【连载】左清飞《清言戏语》（二十三）承包纪事（2）

长歌悠悠 · 发表于 2013-2-28 15:59

   竞华来演出都没开这样的会

   8月19日，演出队人员提着服装和行李，坐上剧院的客车，向火车站驶去。在车上，我代表承包人宣布：“此次承包过程中所发生的情况，不得对外谈论，以免影响和剧院及其他同志的关系。作为一条纪律，请大家务必遵守。”演出队没有一分钱的资金，拿着李哨兵、钟志宏私人垫钱买来的车票，登上去简阳的火车，开始了我们的行程。

   到达简阳，看见了简阳川剧团贴在路边显眼位置的巨幅标语：“热烈欢迎著名演员张巧凤、左清飞、何伯杰、杨昌林莅简演出。”我明白这是打前站的杨昌林，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最后。首场演出，幕间休息时，县委领导到后台看望大家，演出队全体受到鼓舞。兄弟剧团的工作认真，任劳任怨，感动着队里每一位同仁。简阳县城被噪动，去到街上常遇戏迷与我们打招呼，我收到一个叫曾光杰的观众留信并赋诗，他对演出十分赞赏。当地领导的支持，首站演出的成功，更增添了我们的信心。

   去绵竹需打前站，负责联系的人发高烧，张巧凤主动提出让她去。只身前往，乘火车至成都，再转乘汽车，到绵竹已是傍晚。一天的劳顿，只吃了两个水果。平时坐车就晕的她，一路翻肠倒肚。绵竹剧团的人见到她时，十分惊异：“你都是那么有名的演员了，怎么跑来打前站？想不到……”全队人马去绵竹，在成都换车时，下起了大雨。刘和云为大家办理转乘手续，浑身湿透，到目的地后，才想起衬衣留在了车上。承包人和几位同事立即为他凑够买衣服的六元钱。那时的六元是什么概念？够一个人一礼拜的生活了。在宜宾演出期间，租一床被子花去五角，大家都心痛得不得了，连说太贵，太贵！

   绵竹的演出刚结束，县委领导、绵竹川剧团专为我们召开座谈会。县委杨书记说：“竞华来演出我们也未开这样的会，今天开这个会的目的，是你们几位同志的改革精神使我们受到感动。我们抑制不住要说几句话。你们这样做，影响很大，带动了全省。你们这些专家们的演出，不容易看到，去成都即使看到也不一定看得全。你们给绵竹县人民带来了文化生活。”晚上，县委和剧团宴请全队同志，团长们还到我们住地促膝倾谈。

   在宜宾，我患了感冒，伴有咳嗽。担心影响我的演出，宜宾市川剧团的师兄妹专门熬制“黄辣丁酸菜汤”给我散寒。还费了不少周折，四处寻找银圆为我刮痧，风寒很快散去。他们待我如同亲人一般。还有一位小师妹给我送来鸡蛋、冰糖、水果，那个时期的食用油和一些副食品还是凭证供应，能够弄来这些东西，不知要费多少力气，结果我连别人姓什么也不清楚……

   从宜宾到江安走的水路。船靠码头，正欲登岸，只见近百人队伍敲锣打鼓，如此大的阵势！不知接谁？同行的宜宾剧团师兄妹急喊：“左师姐，快点，是接你们的！”原来是文化局长王显友偕同当地业余川剧团及川剧迷提前到江边迎候。大家既感动又意外！更意外是第一天的演出。杨昌林与何伯杰的《杀奢》、张巧凤和墙方云的《武家坡》、陈明福和陈小青的《闹窑》、我和宜宾剧团赵培华的《阖宫欢庆》。演出中掌声不断、谢幕热烈倒不足为奇，奇的是每个戏一完，就有人大喊：“放炮！挂红！”于是鞭炮响起，大红绸挂在演员身上，剧场内掀起掌声和呼声的狂潮！这些只从老师辈口中偶然听过，那是在解放前。没想到今天竟会受到这般礼遇。称得上是文物鉴赏家和书法家的王显友局长说：“这里的群众非常喜欢川剧，听说你们省团的几个名演员要来，高兴得不得了，这样表示是他们早就商定的。他们说就是到成都，一个晚场最多也只能看到一两个名角！”自这天开始，每场演出时，舞台口都摆了十几二十个录音机，其中一台是王局长的。杨昌林问：“王局长，你也这么喜欢川剧嗦？”局长一笑：“当然。你们几位艺术家的资料，太珍贵了！”

   最难忘的是那场联欢会。一位从事钟表修理工作的陈师傅，是位川剧爱好者，三个儿子在不同部门工作。为了和承包演出队联欢，他特意杀了一头猪，自请厨师，在自家院内摆上酒席，款待我们。为了和我座唱《访友》，他提前十天戒酒戒烟，用人参泡水喝，以保证嗓子舒畅。当他自认为唱得不尽理想，很生自己的气时，我们才得知他对艺术竟是那样的虔诚！

   出戏是最大的收获

   短短两三个月，演出队排练上演了传统大幕戏《杨贵妃》《青陵台》《谭记儿》《秦香莲》《连环记》和三台折子戏。在大量的舞台实践中，大家都得到锻炼。《杨贵妃》一剧，我演杨贵妃，杨昌林饰唐明皇；《秦香莲》一剧，我饰秦香莲，杨昌林饰陈世美，何伯杰饰包拯；《连环记》由李天玉、墙方云主演；《谭记儿》由张巧凤、陈明福、墙方云主演；《青陵台》由张巧凤、刘和云主演。墙方云很感慨地说：“要不是这次承包演出，也许我一辈子都演不到这些戏，我可能还是只能演金山寺的韦驮！哪有机会饰演白士中。”一直担任开戏报的刘和云直到多年以后，还念念不忘这段日子：“演出队很团结。开阔了视野。宜宾管衣箱的老师，那工作态度和业务水平，真令人佩服，给我扎的靠子，紧而舒服，演出没有丝毫负担。我退休前有次演出，我们剧院一位管服装的年轻人把靠子一指：‘自己拿去穿。’我哭笑不得，靠子我自己能穿吗？最大的收获是舞台实践，要不是这次承包，不要说我演《青陵台》的主角，连一般配角恐怕都不够资格，永远只能“穿角”（饰演群众角色），最多演个说三两句的角色。”承包期间，他开过的厚厚的戏报，证明了这时期的累累果实。

   出戏的过程中，最为怀念的是二师兄秦紫光（艺名凤翅）。演出队一成立，我们就把他请来作排戏指导。他是阳友鹤老师的二徒弟，传统底子深厚，会戏甚多。继承了阳老师身上很多东西。多年来，在什邡教授学生，培养了不少优秀青年演员。请他来，不仅排导许多戏的群众场面，对我也帮助不少。这个时期新出的大戏和折子戏都有他付出的辛劳。《阖宫欢庆》就是他提供的剧本及演出路子，后来成为我常演的剧目。

   在重庆学完胡裕华老师的《桂英打雁》后，我又专门找“讲习会”的同学、重庆市京剧团的当家花旦孙志芳学习京剧“走边”。她和她爱人很热情地传授。我把“走边”里一些规范漂亮的动作，特有的“劲道”，融会在《桂英打雁》的“推衫子”和“跑马”的舞蹈中。经二师兄排导的群众场面，也很壮观，终使该戏完美上演，较之传统《桂英打雁》丰富许多。杨昌林开玩笑地对刘和云说：“给左清飞把《桂英打雁》开起，她想演这个戏都想入命了！”其实，我无非想到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去学习、继承，连一次舞台演出的机会都没有，心有不甘。演这个戏也只是想突破行当，增加积累，并不妨碍别人。

   二师兄在演出队只待了十多天，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和老师一样，默默地无私奉献。为表谢意，我请著名书画家赵蕴玉老师专为他画赠一柄纸扇，权作纪念。

   十四天排出新编大幕戏

   9月11日，演出队二进简阳，是为排现代戏《张玉良》（后改名《画魂》）。我和华峰、杨昌林及鼓师李文彬、蔡克俊，先两日到达做案头工作。

   1983年偶然看到一篇传记文学《张玉良》。张玉良从孤儿—雏妓—小妾—教授直至成为著名艺术家的传奇经历，她对艺术对人格独立的执著追求，深深地吸引了我，我很想塑造一个从年轻演到老的角色，就和华峰商量，以这个题材写个剧本，看有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演出队第一次到简阳时，院部派人来了解情况。办公室尤主任向我转达了一团的意见：“一团开干部会，有人含着眼泪说：‘我们对左清飞不薄，为什么她要离开一团呢？’下面一些同志也说：‘左清飞的戏都在一团，为什么要和他们三个人搅在一起呢？’”

   我说：“我和一团有感情，和演员没有矛盾，和乐队舞美队的关系很好，与团部几位负责人也没有私人恩怨。但他们哪里知道我内心的苦处。张、杨、何都是二团的，但此次的认识却和我非常一致。说起排现代戏，他们都一致支持。写请示报告写到‘一个月内排出一台自编大型现代戏’时，张巧凤特地叫把剧名《张玉良》写上，以示不放空炮。递报告过程中，剧院领导问她：‘你剧本都没看，怎么就同意排？’张说：‘我看了文汇报，上海在演，主题没问题，我就放心一半。小夏（墙方云爱人）介绍过内容，题材新鲜。效果如何，可以修改。多一个戏为啥不好？何况现代戏应特别提倡。’”听了我的一番话，同来的政工科钟科长也频频点头。

   从绵竹归来，我们几人去宣传部、文化厅汇报工作，宣传部向处长转达院部意见，希望我们不要走了，留下来排《诗酒长安》。我们未同意，因为已和简阳剧团签订了联合排演《张玉良》的合同。向处长说：“我给剧院打个电话，叫他们给点经费，支持现代戏。”

   我们写了张暂借五百元的字条，从承包队上缴给院部款中扣还。院里不同意，要求直接写成借条。张、杨觉得院部太小气，还是何伯杰表态：“借就借。”当时在场的陈书舫院长笑着说：“就是嘛，未必借了还要还嘛咋个哟！”

   简阳剧团对联合排演《张玉良》十分热心，县委表态积极支持。原本说时间紧，挂曲牌唱，他们不同意。简阳剧团担任导演的张正立，是省川剧学校的毕业生。他看了剧本之后，认为：“这个戏非搞音乐不可，你们放心，来得及。”任音乐设计的陈亮也表态，决不耽误排练。二位在第一天的筹备会上，发表了很有价值的意见。我们相互承诺：如果排出来效果较好，将来演出原班人马不变；如果不成功，他们心甘情愿，算是为省领导小组提倡搞现代戏作点贡献尽点力。对一个自负盈亏的剧团来说，没有一点收入，却投入那么多的人力物力，无怨无悔，这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他们抢时间确有经验，环境造就了他们过硬的本领。导演在前面排，音乐在后面跟，从9月11日双方第一次案头工作会算起，至9月24日止，完成了素排、合乐、响排、彩排的全过程，仅花了十四天时间。考虑到吃住费用，这当中还演了两个午场，四个夜场。这要放在省团，想都不敢想。除购置了一些必要道具，服装大多是自己准备。我自己过去有件旗袍，正好派上了用场。

   审查时间是预先订好了的。9月25日上午，李致、郝超、李累、文辛、邢秀田、严福昌、蔡文金等领导和专家驱车来到简阳。没有漂亮的布景、五彩的灯光、华丽的服装，只有演员认真的表演。约两个小时的演出落下了帷幕。在下午举行的座谈会上，李致部长说：“看完戏后，觉得基础好，可以公演。继续加工，争取在年底内搞成一个好戏。”领导的表态对我们是个很大的鼓舞，也算是给《画魂》（即《张玉良》）的“出笼”，圈上了一个肯定的句号。

   我明白，“继续加工”对我们来说，谈何容易？没有物力财力，只是空想。三个月后，各自回团，一团哪去找潘赞化（张玉良的丈夫）、大夫人（潘赞化的大房夫人）？除非院部安排，可能么？

   李致副部长对《画魂》倒是一直念念不忘。多次带信给我，不要放弃此戏。1986年我到上海演出时，他又再次提及此戏，“放弃太可惜”。但我知道，它的命运似乎早就注定。既已如此，何必再做无用之功，自寻烦恼。

   《画魂》在简阳的演出，我始终难以忘怀。凡看过那场演出的人，无不感叹“角色很硬”。我从年轻演到老，最后白发苍苍。女画家带着对祖国的无限眷恋，倒在异国的土地上。那情景，常在脑中出现。杨昌林饰演的潘赞化，气宇轩昂，很有海关都督的气派。身材、扮相、嗓音，无可挑剔。张巧凤饰演的大夫人，很有分量，正如她扮演《御河桥》的二奶奶一样，显示出她塑造角色的功力。陈明福饰演的吴丁引人发笑，墙方云演的马会长，刘和云演的洪教授，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我十分怀念

   三个月里，我们只到过简阳、绵竹、宜宾（含附近的纳溪、江安）几个地方，都是和当地兄弟剧团联合演出。主要演员、鼓师、琴师由我方担任，其余演员、乐员、舞美人员及服装道具均由对方承担，演出收入对半分成。各地上座很好，尤以宜宾一带为最，场场爆满，常常是带去的戏，新排的戏都已演尽，仍不能满足要求。因此，合作双方都较为满意。承包人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完成了预定目标，也创造了一定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

   有人问我：“你们四个人三个月相处究竟如何？”

   我回答：“相处不错。”我们都记住了李致部长那句话，无论逆境、顺境，都很团结。当然也有意见分歧的时候，但能开诚布公，最后达到统一。队里的同志说：“你们四个人的团结最重要。”著名鼓师李文彬老师说：“今后任何人都不得说散伙、搞不好之类的泄气话，开玩笑都不行。我们一定要团结，把演出队搞好。”李哨兵、周静、陈小青等青年演员也得到充分的锻炼机会，毛庭满主动兼管服装，娄安玉还为大家买菜做饭不辞辛劳，所有人都十分爱护这个集体。

   演出队有没有应该反思的地方？有。就是累，有时甚至很累。如果长此以往，是吃不消的。

   这次时间不长的承包，在我艺术生命里，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我十分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