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兴桥头,六龄稚子,两分钱凉水铺就命运长卷:那段滚烫的童年记忆,一直提醒着我:出身不由自己选择,但前路,可以靠双手一步步走出来.......
邓四平撰稿
1980年,我刚刚满六岁。很多和我一般大的孩子,还在爹娘的庇护下,在院坝里追蝴蝶、滚铁环、玩泥巴,无忧无虑享受童年的时候,我的谋生之路,已经在永兴大桥的桥面上开始了。
那是一个物资匮乏、收入微薄的年代,家里日子清贫,捉襟见肘。小小的我,早早看懂了家境的艰难,心里便生出一股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我寻来水桶,装上沁凉的河水,摆上几只粗瓷杯子,在永兴大桥人流最热闹的地方,支起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凉水摊。一杯凉水,定价两分钱。
永兴大桥是两岸往来的要道,逢场天赶乡场的乡亲、挑着重担赶路的挑夫、往来奔走的路人络绎不绝。盛夏的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天上,毫无遮挡地晒在水泥桥面上,桥面被烤得滚烫,走在上面脚板都发烫。赶路的人走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走到桥头,看见我这个小小的凉水摊,便会停下脚步,掏出两分钱,接过一杯凉水,大口喝下,消解一路的燥热。
生意看着微小,一杯仅仅两分钱,一分一厘,都要慢慢积攒。可靠着桥上源源不断的人流,收入却远远超出旁人的想象。运气好、赶场热闹的时候,我一天就能卖到五块钱,遇上人流最旺的日子,一天甚至可以挣到十块钱。细细算下来,一个月下来,收入差不多能有七八十块钱左右。
放在1980年,这是一个足以让很多人惊叹的数字。那时候,永兴小学在岗的公办教师,辛辛苦苦教书育人,每个月到手的工资还不到三十元。一个才六岁、还没正式走进学堂的娃娃,守着一桶凉水,靠着自己守摊、递水、收钱,挣到的收入,竟然远远超过了乡村教师的月薪。
很多路过的人,看见小小的我孤零零守在桥头,都会投来诧异的目光。小小的身子,站在滚烫的桥上,迎着日晒,迎着江风,从清晨守到日暮。渴了,就喝自己摊上的凉水;累了,就靠着桥栏杆稍稍歇一会儿;遇到挑剔的客人、不好说话的路人,小小的我,也要学着耐心应对。一张张皱巴巴的毛票、一枚枚冰凉的硬币,慢慢在我的兜里汇聚。每一笔钱,都浸着烈日的温度,藏着一个孩童早早体会到的人间辛苦。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改变命运,只知道,好好守着这个摊子,多卖出一杯凉水,就能为家里多添一点收入,就能少让父母为生计发愁。永兴桥下的河水日夜流淌,桥上人来人往,日复一日。这座永兴大桥,就是我人生第一个学堂。别的孩子在学校里学认字算数,我在桥头上,学着看人,学着坚持,懂得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我早早明白,钱不会凭空而来,所有收获,都要靠自己熬、靠自己拼。
这段在永兴大桥卖凉水的童年往事,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成了往后漫长岁月里,支撑我一路向前的底气。后来我一路自学苦读,从寒门稚子,一步步走向书山笔墨之间,写下数百万文字,在故土蓬安深耕文旅,笔耕不辍。很多人问我,骨子里这份不肯认输、敢闯敢拼的劲头从何而来。源头,就在1980年永兴大桥上,那个守着凉水桶的六岁孩童身上。
那一杯杯只卖两分钱的凉水,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传奇,却是我人生奋斗最初的起点。大桥无言,江水无声,它见证过一个寒门孩子最早的倔强,也埋下了我想要奋力拼搏,彻底扭转家族命运的初心。多少年风雨走过,每当遇到难处想要松懈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永兴桥头滚烫的桥面,想起那只装着凉水的水桶,想起一分两分慢慢攒起来的零钱。
苦难从不是馈赠,但苦难磨砺出来的坚韧,会伴随人的一生。永兴大桥上的凉水摊,早已消失在时光深处,可那段滚烫的童年记忆,一直提醒着我:出身不由自己选择,但前路,可以靠双手一步步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