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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为何成了故乡,只剩梦里炊烟唤我归/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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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生,总有一处土地,最初叫家乡,最后成故乡。



年少时不懂这两个词的区别,总以为家乡是永远敞开的门,是永远温热的灯火,是无论走多远,回头都有人等、有饭热、有声唤的寻常人间。那时脚下的土地温热,眼前的烟火鲜活,亲人都在,岁月无恙。我们肆意奔跑,任性远行,以为故乡永远在原地,以为归途永远明亮,以为母亲的呼唤永远清晰,以为炊烟永远袅袅不散。



可走着走着,岁月翻篇,人事更迭。某一天蓦然回头,才骤然懂得:家乡变成故乡,从来不是因为路途遥远,而是因为最牵挂的那个人,不在了。



从此,真实的家乡再也回不去,真正的家乡只在梦里。现实里剩下的,只是一个写满思念、盛满遗憾、再也无人等候的故乡。



无数个深夜入梦,我总会踏回那片熟悉的土地。梦里的天依旧很低,云依旧很轻,晚风依旧带着田野泥土湿润的清香。青砖老屋静静伫立在村口,院墙爬着旧日的藤蔓,院外的小路弯弯延向远方。最动人的,是老屋上空缓缓升起的袅袅炊烟,一缕一缕,软软漫过屋檐,漫过树梢,漫过童年所有细碎温柔的时光,温柔得让人眼眶发酸。



炊烟起处,便是家。



紧接着,风里就会传来熟悉的声音,温柔、急切、绵长,穿透层层晚风,穿透岁岁流年,清晰地落在耳畔:回家吃饭了。



那是母亲唤儿的声音。



梦里的声音太真、太暖,带着人间最质朴的烟火暖意,一如从前千百个黄昏。我在梦里拼命回头,想看清门口那个人的模样,想扑进熟悉的怀抱,想好好唤一声娘。可每一次正要靠近,梦境忽的破碎,炊烟消散,晚风骤停,那温柔的呼唤戛然而止。



睁眼四顾,夜色深沉,一室寂静。



窗外万家灯火,却无一盏为我而明;世间万千烟火,却无一缕是我的归途。



我终于清醒,残酷又真实地明白:娘不在了。



娘不在了,我的家,就真的不在了。



从此,生我养我的那片热土,再也不能叫家乡,只能默默称作故乡。



从前总听人说,有母亲在,人生尚有来处;母亲离去,人生只剩归途。年少读来只觉寻常,历经生死离别之后,才懂得这句话藏着世间最深的孤独与苍凉。所谓来处,从来不是一栋老屋、一方水土、一条老路,而是守在老屋炊烟之下,年年岁岁等你归来、唤你回家的那个人。



小时候的家乡,是有温度、有声响、有烟火、有期盼的。



春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早早起身,生火做饭、打扫庭院、收拾家务。灶台火光跳跃,柴薪噼啪作响,温热的水汽漫满厨房,简单的米粥小菜,便是童年最安稳的晨光。白日里我在田埂奔跑,在巷口嬉戏,在山野追逐风月,肆无忌惮、无忧无虑。无论玩得多疯、跑得多远,只要黄昏炊烟升起,只要耳边响起那声熟悉的呼唤,我便知道,世间最安稳的温暖,永远在老屋等我。



夏日傍晚,晚风清凉,夕阳铺满村落。母亲搬一张竹椅坐在院中,摇着蒲扇,等我归家。饭菜摆在小院中央,粗瓷大碗盛着朴素的家常滋味,没有山珍海味,却是人间最治愈的香甜。蝉鸣阵阵,炊烟淡淡,母亲絮絮的叮嘱温柔绵长,那些细碎的日常,平淡无奇,却拼凑出我一生最安稳、最圆满的童年。



秋日农忙,田野金黄,家家户户烟火不息。母亲日日奔波田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劳半生,只为撑起一个家,护我岁岁平安。暮色降临,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依旧不忘生火做饭,依旧温柔唤我吃饭。炊烟穿过沉沉暮色,温柔包裹着清贫却温暖的家,那时候不懂辛劳,不懂岁月艰苦,只知有家可归,有娘可依,便是人间圆满。



冬日天寒,北风萧瑟,老屋却永远温热明亮。母亲早早烧好炭火,捂热被褥,备好热饭热汤,把所有寒凉挡在门外。寒夜里,一屋灯火,一桌热饭,一声温柔叮嘱,足以抵御世间所有风霜。



那些年,家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带着暖意。小路是暖的,炊烟是暖的,晚风是暖的,连岁月都是温柔缓慢的。因为有母亲在,这片土地就永远鲜活生动,永远是我心底最安稳的归宿。那时总以为日子漫长,陪伴无尽,总以为这样的烟火日常会岁岁年年,恒久不变。我总想着长大,想着远行,想着奔赴更广阔的天地,却从未想过,时光残忍,离别无声,岁月从不待人珍惜。



长大后,为了生活,为了前程,我一步步走出村落,奔赴远方。



从此山高路远,车马匆匆,归途渐少。岁岁奔波,年年漂泊,看过世间繁华,走过万千山河,心里始终有一份笃定的念想:累了可以回家,倦了可以归乡,无论在外风雨几何,老屋炊烟依旧,母亲等候依旧。



那时的家乡,是我的底气,是我的退路,是我漂泊人间最坚实的依靠。



每次归来,远远望见村口袅袅升起的炊烟,心底便瞬间安稳。推门而入,永远是母亲忙碌的身影,永远是热气腾腾的饭菜,永远是那句不变的温柔叮嘱: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离家时,她站在村口目送我远去,身影单薄,目光牵挂,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在外好好照顾自己,累了就回家。



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无数次归途,还有无数次相守,还有无数次聆听她唤我归家。我总想着等自己安稳,等自己闲暇,便好好陪伴她,孝顺她,弥补岁月亏欠。



可命运最是无情,人生最是无常。



猝不及防的一天,岁月夺走了我的母亲,夺走了那个一生为我守候、一生唤我归家的人。



那天之后,老屋空了,灶台冷了,炊烟断了,那声温柔的呼唤,从此绝迹人间,再也不闻。



世界很大,山河辽阔,可我从此,再也没有妈妈了。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真正明白:家乡彻底变成了故乡。



一字之差,却是阴阳相隔,是岁岁思念,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从前的家乡,是烟火人间,是朝夕相伴,是随时可归的港湾;如今的故乡,是旧景依旧、故人不在,是满目回忆、满心怅惘,是只能遥望、只能思念、只能入梦的远方。



我依旧可以踏上那片土地,依旧可以走曾经的老路,看熟悉的田野,望依旧的云天。村落还在,老屋还在,草木依旧生长,四季依旧轮转,可一切都变了。



没有了炊烟袅袅的生机,没有了灯下等候的身影,没有了声声温柔的唤儿声。



土地还在,家没了;风景还在,温暖没了;归途还在,归人没了。



每次重回故里,走在熟悉的街巷,踏过旧时的田埂,风吹草木依旧,岁月山河依旧,可心底只剩空空荡荡的苍凉。目光所至,皆是旧景,心念所至,全是回忆。



院中的老树还在,却无人再树下盼我归;熟悉的小路还在,却无人再路口等我回;空旷的老屋还在,却再也没有温热的饭菜、温柔的叮咛。



曾经最热闹寻常的烟火村落,如今成了我心底最温柔也最疼痛的念想。



世间最残忍的离别,不是山水相隔,不是天涯路远,而是人去楼空,物是人非。是你站在曾经最温暖的家园里,再也找不到那个爱你、等你、念你的人。



于是,所有的归途都成了回望,所有的奔赴都成了思念,所有的寻常过往,都成了再也复刻不了的绝版时光。



从此,我只能在梦里回家。



只有梦里,故乡才是曾经的家乡。只有梦里,炊烟依旧温柔,晚风依旧轻柔,老屋灯火明亮,母亲安然伫立门前,笑着唤我:回家吃饭。



梦里的时光永远停留在最温柔的从前,没有离别,没有沧桑,没有阴阳相隔的遗憾。我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依旧有娘可喊,有家可归,有烟火可暖,有温柔可依。



每一次梦醒,都是一次心碎。



枕边微凉,夜色沉沉,耳边空空荡荡,再也没有温柔的呼唤。我才清醒地知晓,那温暖的一切,只是黄粱一梦,只是思念太深衍生的幻境。



原来最深的乡愁,从来不是山水遥远,不是故土难回,而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是你终于长大懂事,终于懂得感恩,终于想要好好陪伴,可那个最爱你的人,已经永远离开。



从此,人间再无娘亲唤我归,只剩我年年岁岁,念念回首,岁岁相思。



我终于彻底读懂了家乡与故乡的区别。



有人等候的故土,叫家乡;无人等候的故土,叫故乡。



有母亲在的地方,就是家,是烟火温热,是人间安稳;母亲离去之后,故土只剩旧景,回忆只剩余温,从此家乡沦为故乡,归途只剩念想。



这世间所有的乡愁,归根到底,都是思亲之愁。我们思念的从来不是一方水土、一间老屋、一缕炊烟,而是炊烟之下守候一生的母亲,是那个给我们生命、给我们温暖、给我们归途的人。



岁月辗转,四季轮回,烟火更迭,人间喧嚣依旧。旁人依旧岁岁归家,年年团圆,炊烟起处皆是欢声笑语,唯有我的归途,只剩满目空寂、满心思念。



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历经很多风霜,最终明白,人间最珍贵、最普通、最容易被忽略的幸福,不过是:有家可回,有娘可喊,有饭可吃,有人可等。



可这般寻常幸福,我此生再也无缘。



余生漫漫,我再也听不到世间最温柔的呼唤,再也等不到灯下守候的身影,再也回不到炊烟袅袅的旧日时光。



从此,故乡只在梦里,娘亲只在心上。



往后余生,我所有的归乡,都是归向回忆;我所有的思念,都是寄往天堂。



风过故里,依旧轻轻吹过老屋檐角,仿佛还带着当年烟火气息;云渡长空,依旧缓缓漫过故乡山河,温柔一如往昔。可故人不再,时光不返,万般风景皆成旧忆,岁岁人间只剩相思。



我终于懂得,为什么家乡变成了故乡。



因为那个为我升起炊烟、为我守候一生、声声唤我归家的母亲,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留在了我无尽的思念里。



从此,梦里炊烟袅袅,耳畔唤声温柔,是我余生最温柔的慰藉,也是我最深沉的遗憾。



山河依旧,岁月悠长,故里安然,只是再无吾娘。



从此,家乡远去,故乡长存。岁岁年年,我以思念为归途,以回忆为故土,在梦里千万次奔赴那场永不落幕的团圆,奔赴那缕永不消散的炊烟,奔赴那声永远温暖的——回家吃饭。



纵使人间万千繁华,不抵故里一缕炊烟;纵使余生岁月漫长,不及娘亲一声呼唤。



我的家乡,终成我一生思念的故乡。我的娘亲,终成我一生遥寄的念想。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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