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寻常日子,大抵都是平淡流淌的。日出光影铺巷,晚风轻扫门庭,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烟火起落无声。岁岁朝朝,门前这条路,看过无数往来人影,听过无数细碎声响,大多如风过无痕,转眼便消散在岁月里。只是今日,一段缓缓走来的脚步声,一缕轻柔绵长的乐声,轻轻叩响了寻常岁月,也在心底,留下一缕温柔绵长的余韵。
午后的日光很软,不炽不烈,浅浅覆在街巷的青石板上。微风掠过檐角,拂动门前枝叶,光影轻轻摇晃,细碎斑驳,落得满地温柔。世间万物,都在这静好的午后里安然舒展,恬淡安宁。街巷间人声松散,偶有车鸣远远飘过,日子慢悠悠的,温柔又寻常。我倚在门前,看光影流转,看行人往返,静静享受这朴素安然的人间午后。
就在这平和静谧的光景里,一阵缓慢又笃定的脚步声,从街巷那头,轻轻传了过来。
不同于路人匆忙急促的步履声响,这脚步声轻缓、迟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一根盲杖轻轻点敲地面,笃、笃、笃,节奏缓慢而均匀,一声一声,穿透慵懒的午后风声,清晰落在耳畔。循声望去,是一位盲人艺人,背着简单的乐器,一身素净衣衫,步履缓慢,缓缓沿街前行。
他的世界没有光影,没有山河,没有街巷热闹,只剩指尖触碰的路,耳畔听闻的风,和心底揣着的一份谋生的笃定。风尘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岁月刻在他的眉眼,一路独行,安静又孤寂。他没有沿街讨要,没有卑微乞求,只是静静立在路旁,抬手调试琴弦,指尖轻轻起落。
一缕乐声,缓缓漫开。
那旋律不张扬、不喧闹,轻轻柔柔,像晚风拂过秋水,像流云漫过山腰。曲调略带微凉,轻轻缠绕在街巷的风里,缓缓流淌。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眉眼上,落在他抚弦的掌心,落在静静流淌的旋律里,世间喧嚣仿佛瞬间被轻轻隔开,整条街巷,只剩下温柔的乐声、轻缓的风声,和安然洒落的暖阳。
世人常说,音乐是灵魂最柔软的寄托。开心之时,旋律入耳,皆是欢喜温柔;落寞之时,曲调入心,可安放无处言说的情绪。很多心底深藏的悲欢,语言抵达不了,文字描摹不尽,唯有缓缓流淌的音乐,可以轻轻接住人心深处的柔软,安抚辗转浮沉的灵魂。重情的人,大都偏爱安静的曲调,偏爱浅浅微凉的歌声,不是沉溺伤感,只是懂得,那些低回的旋律里,藏着普通人最真实的奔波与不易。
眼前这位盲人艺人,便是以一曲清音,渡自己风尘之路。
他看不见天光晴暖,看不见街巷人潮,看不见世人百态,却能用指尖拨响人间温柔,用旋律诉说生活的坚韧。每一次弦音起落,都是生活的重量;每一段曲调流转,都是平凡人默默的坚持。他不靠怜悯度日,只凭手艺谋生,以一身薄技,步履风尘,温柔行走人间。
看着他静静抚弦的模样,心底悄然漫起一阵柔软的恻隐。我没有多想,转身取了一百元,轻轻递到他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微微一顿,低声道谢,声音温和谦卑,带着一路风尘的质朴。没有夸张的感激,没有刻意的动容,只是一句浅浅道谢,而后,指尖再次落回琴弦,乐声依旧缓缓流淌,温柔如初。
本是一件寻常小事,不过是人间陌路,相逢一念温柔。却不知何时,路旁驻足了不少行人,目光纷纷落过来,细碎的议论声,随着微风轻轻漫开。
有人轻轻摇头,有人低声叹息,有人眉眼间带着不解与轻视。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入耳畔:“太傻了,何必给这么多。”“不认识的路人,没必要这么大方。”“白白浪费钱财,不值当。”
一句一句,轻轻浅浅,落在风里,也落在心底。
我未曾辩解,未曾反驳,只是淡淡一笑。
笑意很轻,落在唇角,安静又从容。不解释,不争辩,不辩驳是非,不谈论对错。世人皆有自己的权衡,皆有自己的生活标尺。旁人看见的,是得失,是利弊,是划算与否;而我看见的,是风尘,是不易,是一个普通人不卑不亢、认真生活的温柔与坚韧。
街巷的风依旧轻轻吹着,日光依旧暖暖洒落。那些议论的声音,像轻飘飘的尘埃,随风起落,终会散去。人心的尺度,从来不在旁人的口舌之间,只在自己一念柔软的本心。
这一刻,风很轻,光很暖,弦音温柔绵长,缓缓漫过门前的檐角,漫过摇晃的树影,漫过斑驳的石阶。我静静伫立门前,看着那位盲人艺人,在暖阳之下,缓缓抚弦。乐声忽高忽低,婉转轻柔,时而随风飘散,时而萦绕檐下,丝丝缕缕,温柔包裹着整条安静的街巷。
恍惚之间,心底忽然浮起一段旧时光。
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样寻常的街巷,也是这样风尘赶路的卖艺之人。彼时家中日子清贫,岁月拮据,衣食尚且节俭,生活步步朴素。可父亲见路人漂泊谋生,步履孤苦,依旧心生不忍,毅然拿出一百元,赠予陌生的卖艺之人。在那个物资匮乏、度日艰难的年岁,一百元,是实打实的生计,是一家人几日的安稳。
那时旁人亦是纷纷议论,人人不解,人人叹息,都笑父亲太过憨厚,太过愚傻。可父亲从未辩解,只是默然转身,继续过自己朴素的日子,守自己柔软的本心。
原来善良从不是突如其来的一念,是岁月沉淀的温良,是心底承袭的柔软。是一脉相承的悲悯,是刻在骨血里的温柔。岁月流转二十五载,人事更迭,山河变迁,街巷翻新,光景更迭,唯独这份朴素的善意,安然留存,默默延续,静静生长。
世间最珍贵的善良,从不是富足之时的慷慨施舍,而是自己尚且平凡、尚且不易,却依旧愿意体恤他人疾苦,懂得人间艰难。
风穿过枝叶,光影簌簌摇晃。
盲人艺人的乐声还在缓缓流淌,温柔漫延,轻轻漫过青砖黛瓦,漫过阶前草木,漫过往来人心。他依旧安静伫立,指尖温柔起落,不卑不亢,不惊不扰。一曲又一曲,安抚自己的风尘,也温柔路人的岁月。我静静看着他,心底一片安然澄澈。
旁人笑我愚钝,笑我不值,笑我太过心软。可他们不懂,人间很多温暖,从来无需划算,无需等价,无需回报。一百元,于世俗眼里,是钱财消耗;于我心底,是一份成全,一份尊重,一份陌路相逢的温柔体恤。
我成全的,是他凭艺谋生的尊严;我体恤的,是他双目无光、独行风尘的孤苦;我珍惜的,是这世间难得的不卑不亢、认真活着的坚韧。
世间太多人,一生只算得失账,凡事权衡利弊,事事计较回报。可人心最温柔的地方,恰恰在于不计得失,不问归途,不求回响。
音乐最动人的地方,是无声共情人心悲欢。
善良最珍贵的地方,是默默温柔世间风尘。
语言到不了的远方,文字可以抵达;灵魂安放不了的悲欢,音乐可以安抚;人情温暖不到的寒凉,善意可以照亮。那些深藏心底的柔软、悲悯、温柔,不必张扬,不必言说,只需一念从容,一笑置之,一善安然。
日光慢慢偏移角度,门前的树影缓缓移动,温柔铺满长街。盲人艺人奏完一曲,轻轻收弦,整理好身上简单的行囊,握紧手中盲杖,再次缓缓移步。笃笃的点地声,再次轻轻响起,缓慢、坚定、从容。
他慢慢走远,背影单薄,却挺拔安然。乐声一点点淡去,丝丝缕缕,随风飘散,渐渐消融在温柔的晚风里,消散在悠长的街巷深处。那些温柔的曲调,却久久萦绕心底,妥帖又安稳,绵长又治愈。
路人渐渐散去,街巷恢复往日的平和安静。刚刚的议论、不解、轻嘲,都随风吹散,不留痕迹。热闹归热闹,安宁归安宁,人间一切风波,终究只是转瞬云烟。
我依旧立在门前,看暖阳铺巷,看微风拂叶,看人间寻常烟火,心底清宁如水,安然无波。
那一笑,是从容,是通透,是释然,是不必为人世解释的本心。
不怪世人凉薄,不怨人间权衡。每个人的生活立场不同,心境不同,所见所得,自然不同。有人一生精明算计,未必活得安稳;有人一生温柔敦厚,看似吃亏,实则心安。
岁月缓缓流淌,人间烟火生生不息。我们都是世间赶路的普通人,各有各的风雨,各有各的不易,各有各的浮沉。今日我赠人一抹微光,他日人海浮沉,亦愿人间予我温柔相待。善意从来不是交易,只是一场心甘情愿的人间温柔,是心底自带的良善温度。
风吹檐角,光影温柔。门前长路依旧安静绵长,四季风物依旧岁岁如常。世间所有精明,终抵不过本心安然;世间所有算计,终不如一念柔软。
有人一生追逐名利,步步精明,却活得寒凉荒芜;有人一生默默行善,岁岁温柔,日子朴素安稳,心底永远澄澈明亮。
光阴不语,自有答案;善意无声,自有回响。
那些旁人看不懂的温柔,那些世人笑之的愚善,终会在岁月里,沉淀成最温润的底色,成全自己最干净的灵魂。
我依旧喜欢安静的旋律,依旧偏爱温柔的人间,依旧保留心底那份不改的悲悯与柔软。听歌安放灵魂,善意温柔岁月,大抵就是平凡人生,最好的修行。
来日漫漫,前路长长。依旧愿守本心,持温柔,存善意。任世人喧哗,我自一笑从容;任人间凉暖,我自岁岁纯良。
以一念温柔,渡人间风尘;以浅浅笑意,安此生本心。
人间最珍贵,不过心安二字。足矣。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