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鸥翔太湖/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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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漫过姑苏水岸,一层一层收走晚秋最后的暖色。堤上的栾树落尽残果,岸边的香樟依旧持着深绿,芦苇却早被风梳得蓬松,白絮悬在秆头,轻轻一碰,便顺着气流散开,融进太湖空旷的天色里。就在这样清浅微凉的初冬,红嘴鸥的大部队,准时来了。



最先抵达的总是零星几只,像先行探路的信使,孤零零在湖面低低盘旋,试探这里的水温,试探风的软硬。隔不了几日,远处天际便涌出一片细碎的白,不是云,是翅膀。成千上万的红嘴鸥循着熟悉的气流,跨越辽阔的地域,穿过霜雾与寒流,落在太湖浩渺的水波之上。清冷沉寂的湖,一下子活了。



世人来太湖,大多偏爱春时烟雨,看水雾漫过洞庭西山,看桃花沿着湖岸次第开放;或是盛夏来,寻荷风十里,听蝉鸣藏在荷叶之间;等到秋天,又追着落日,看湖水染成琥珀色,渔船缓缓收网。冬日常常是被略过的季节。江南的冬天没有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萧瑟来得温和,淡得几乎不易察觉。湖水褪去汛期的汹涌,水面安稳下来,远山的轮廓变得柔和,芦苇连片,在漫长的岸线上无声摇晃。若是没有这群鸥鸟,冬日太湖,大抵就只是一片安静的水,安静得近乎空寂。



红嘴鸥的到来,是一场没有邀约,却从不失约的相逢。它们从遥远的北方启程,一路上要穿过旷野、河流、城镇,要迎着寒风,躲避骤变的天气。迁徙这条长路,没有浪漫滤镜,只有不停歇的振翅,饥饿、疲惫,随时可能撞上突如其来的风雨。可一年又一年,它们认准了这片湖。太湖开阔,水里有充足的鱼虾,沿岸少有剧烈的惊扰,冬天的气温不至于冰封水面,足以托住一整个冬天的栖息。于是每到这个时节,它们便如期而至,把翅膀的影子,叠进太湖的波光里。



站在湖堤上望向水面,视线一下子被无数白色身影牵走。红嘴鸥的白,不是死板的纯白,翅尖晕开淡淡的灰,喙是鲜亮一点的红,落在蓝灰色的湖水之间,干净又醒目。它们的姿态从不会重复。有的飞得极高,借着湖面上空稳定的风,张开翅膀几乎不用扇动,顺着气流慢慢滑翔,在天幕上拉出松弛的弧线,远远看去,像一点点浮动的碎雪;有的贴着水面疾飞,翅尖偶尔擦过湖水,点出一圈圈细碎涟漪,涟漪很快散开,不留痕迹;还有的猛地向下一扎,片刻之后昂起头,嘴里衔着小小的银鱼,振翅又飞向别处。



更多的鸥鸟并不急于飞翔,只是浮在水上。一簇一簇聚在一起,随着水波慢慢起伏。它们把头埋进翅膀里小憩,或是侧过头,用喙细细梳理沾了水汽的羽毛。鸥鸣不间断地飘过来,一声接着一声,清亮,细碎,此起彼伏。不是聒噪的喧闹,是属于旷野与湖水的声响,和风声、芦苇摇晃的沙沙声缠在一起,漫过堤岸。你站在那里听久了,会慢慢分不清,哪些声音来自飞鸟,哪些来自湖水本身。



清晨的太湖常常起雾。薄雾薄薄铺在水面,不远的山影半隐半现,轮廓模糊柔和。太阳慢慢升起来,光不是浓烈的,是淡淡的金,一层一层掀开雾。落在水面的光碎成无数光点,跟着水波晃动。鸥鸟就在这片流动的光雾里穿梭。有些从雾深处飞出来,白影朦胧,靠近了才看清红喙;有些停在浅滩,安静地沐浴晨光。水汽沾在它们的羽毛上,隐隐泛着湿润的光泽。这一刻湖山是软的,所有棱角都被雾气消融,飞鸟穿行其间,像一场没有边界的梦。



等到日头升高,雾气散尽,天就敞亮了。湖水露出清透的青蓝,一直铺到地平线。鸥群分散开来,不再紧紧挤在一处。它们沿着湖岸来回飞,有时靠近游人站立的石栏。有人捏着鸥食,轻轻抬手,立刻有几只循着动静盘旋而下,翅膀带起一阵微风。游人放轻呼吸,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惊扰。小孩子会屏住呼吸,睁着眼追随飞鸟的轨迹,笑声压得很低,散在风里。老人倚着栏杆,长久地望着湖面,不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这群飞来过冬的生灵。



人和鸥之间,隔着一段刚刚好的距离。不必靠近,不必占有,只是共占这一片湖岸,共享同一阵湖风。



暮色又是另一种模样。夕阳沉向西山方向,漫天云霞慢慢染上暖调,橘粉、浅橙,一层晕着一层。湖水承接落日的颜色,由近及远,慢慢由清蓝转为暖调。鸥鸟依旧在飞,白色的翅膀衬着晚霞,轮廓格外清晰。它们并不急于归巢,只是在落日之下往复盘旋,仿佛贪恋这短暂柔和的光。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霞光慢慢褪淡,鸥鸣渐渐稀疏,一部分往湖心无人打扰的水域游去,一部分落进茂密的芦苇荡边,藏进苇秆的阴影里。湖面一点点安静下来,但不是死寂,还有零星几只,依旧慢悠悠浮在水上。



我沿着湖岸慢慢往前走。脚下的石板带着白日残留的余温,风掠过领口,带着湖水湿润的凉。芦苇持续摇晃,白絮不断飘起,在半空打旋。远处还有零星鸥影,低低地飞,飞得很慢,好像也舍不得告别渐暗的天光。



我见过很多次候鸟奔赴的场面,总容易被“奔赴”“坚守”这类词语困住。可站在太湖边上看着红嘴鸥,慢慢觉得,或许它们并不带着什么宏大的执念。它们只是循着本能,顺着气流,去往适合过冬的水域。年年前来,只是生命循环里寻常的一程。不是为了成全谁眼里的浪漫,也不是为了赴一场属于人的约定。太湖在这里,水在这里,食物在这里,风在这里,于是它们来了。



岸边的游人陆续散去。脚步声渐渐远了,谈话声也消散在风里。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保留着一层淡青。水面宽阔,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还有鸥鸟,三三两两,继续在低空盘旋。翅膀划破空气的轻响,断断续续传过来。湖水一波一波,不急不缓,拍打着湖岸石头。



风继续吹,芦苇还在摇。这群远道而来的白鸟,还要在太湖停留很长一段时间。往后很多个清晨和黄昏,它们依旧会这样,飞起,落下,浮游,追逐水波。湖面永远有新的涟漪,天上永远有不停移动的鸥影。



风又从湖面吹过来,携着水汽,拂过我的脸颊。一只红嘴鸥刚好从我身侧不远掠过,红喙一闪,转眼,就融进了暮色里。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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