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俄罗斯媒体引述该国独立民调机构列瓦达中心的最新数据显示,俄罗斯人无论是对自己的未来,还是对国家的未来出现了更大的担忧趋势。这个心态创下了五年来最大的改变。
先把数字摆正。52%的受访者说,他们看自己的未来、看国家的未来,主要感受是“担忧和恐惧”。44%的人选了“平静和自信”。这是2022年以来,悲观第一次压过乐观。此前三年多,受访者更常选的是后者。同一个机构十月的另一份调查给出了配套的读数:65%的俄罗斯人支持现在就启动和平谈判,而不是继续打下去,其中35%是“明确支持”,30%是“倾向支持”。
把52%和65%放在一起,画面才完整。多数人不是突然变成了反战分子,多数人是累了。列瓦达科学主任古德科夫自己的解释很克制:很多人已经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也不清楚目标到底是什么。一个看不清终点的过程,在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会从“新闻里的特别行动”变成“生活里的背景噪音”,再从背景噪音变成账单上多出来的一行数字。数字不会让人上街,但会让人在问卷上勾选“担忧”。
战争变得“无法忽视”,有一个很物理的转折点。乌克兰无人机对俄罗斯炼油厂的打击,在2026年把燃料供应打出了一个缺口。加油站前的队伍、上涨的油价、某些地区实行的配给,这些东西不需要任何人来解释地缘政治。它们直接告诉一个住在梁赞或者下诺夫哥罗德的人:这场仗不在电视里,在你开车去上班的路上。民调机构“舆论基金会”的周度追踪显示,从四月炼油厂遇袭变得密集开始,焦虑情绪在受访者中持续压过或追平平静情绪,持续时间上一次这么长还是在部分动员之后。
经济那头递上来的是一张更长的账单。2026年一到九月,俄罗斯人的实际可支配收入增长了3%,而上一年同期的数字是8.3%。增长在减速,开支在加速。十月,30%的受访者告诉“舆论基金会”,过去一年他们的支出超过了收入。存款保险机构的数据给出了同一个方向:一千万卢布以下的小额存款在九个月里缩水了8.1%,账户数量几乎没变,说明取钱的是同一批人,只是每个人取走了一点。10月1日起,公用事业费率上调超过13%,这笔钱直接进入固定支出那一栏,把可支配收入再往下压一截。宏观数字落到家庭账本上,就变成了一句话:月底剩下的钱比去年少了。
官方民调那头也在漏气。战争爆发以来一直维持在高位的总统支持率,在2026年春天开始往下走。国家民调机构在全俄舆论研究中心的数字从年初到四月底掉了12.2个百分点,一度降到65.6%,是开战以来的最低点。后来这个机构干脆改变了统计方法,再后来停止公布某些周度数据。一个需要靠调整方法、停止发布来维持的数字,本身就已经在说明压力在往哪个方向走。列瓦达自己的追踪则显示,一个更拧巴的东西同时存在:相当一部分俄罗斯人仍然反对在“没有巩固已占领土”的情况下结束战争。一边想要停火,一边不愿意接受停火的条件。52%的担忧和65%的谈判意愿,装在同一批人的脑子里,彼此并不矛盾。它们共同描述的是一个被卡住的状态:想停下来,但不知道怎么停,也不确定停下来之后会怎样。
列瓦达这家机构本身的位置,也需要放进来。它在俄罗斯被官方标记为“外国代理人”。这个标签的功能是降低它数据的可信度,让任何引用它的人需要多解释一句。可恰恰是这个被贴上标签的机构,在持续做克里姆林宫不想被看见的那部分读数。官方民调可以换方法、停发布,列瓦达不能,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对照。52%这个数字之所以有重量,一部分来自样本,另一部分来自它和官方数字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缝。
回到“五年来最大的改变”这个定性。它说的不是某一次调查的波动,是一条曲线的方向。2022年之后,俄罗斯社会在战争初期经历了一轮“聚旗效应”,焦虑被动员和管控压到了表面以下。压了将近五年,压住的东西开始从缝隙里往上走。缝隙不在政治口号里,在加油站的队伍里,在十月份公用事业账单的涨幅里,在存款账户里少掉的那8.1%里。一个人可以继续在问卷上说“支持特别行动”,同时在下一个月告诉另一个机构“我的支出超过了收入”。两句话都是真的,它们住在同一张嘴里,只是被问的是不同的问题。
担忧不改变战线。52%不会让任何一枚导弹转向,65%的谈判意愿也不会自动变成一张签了字的停火协议。可担忧会改变一件事:成本的政治定价。战争继续打下去,每一轮新的动员、每一次新的物价上涨、每一张新的账单,都会落在一个已经“被战争弄累了”的社会头上。列瓦达的联合创始人茹拉夫廖夫用的词很直接:“战争把所有人都弄累了”。累不是背叛。累是一个社会在为一个看不到尽头的过程支付账单时,身体先于立场做出的反应。问卷捕捉到的,就是那个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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