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 “临” 不得解读为盐 —— 兼辨王莽为什么改临羌为盐羌、临邛为监邛
摘要:近代任乃强提出 “临为古羌语盐,临邛即邛地盐市” 之说,有人把它升为盐邛说。其立论根基,在于将地名中的 “临” 释为盐。遍寻之金文、简帛、《说文》及历代训诂典籍,“临” 与盐,无互训、无通假、无典籍异文互证之旧录。汉代 “临 ×” 型县名之 “临”,通训为临近、临接。王莽改临羌为盐羌、临邛为监邛,本是两类性质不同的改名,任乃强将二者混同,以此支撑 “临 = 盐” 的判断,属于逻辑误读。此说属于现代学者自行构拟的民族地理假说,并非传统小学可采信的训诂结论;在方志编纂层面,仅可列为一家私见,不能取代古志原有释名。
关键词:临;盐;训诂;王莽地名改制;临羌;临邛;任乃强
前不久,我写了关于临邛地名的文章,其中提到任乃强的邛崃山说和邛盐说。所谓邛盐说,是说临邛地名的来历,来源于产盐,那个临,就是盐的意思。邛盐说在学界很受冷遇。不如他的邛崃山说被人多为采信。我也不苟同任乃强的邛盐说的,从考据学,它有很多漏洞。但作为临邛地名来源说法之一,作为学术讨论,我也说一下自己的看法。一、“临” 字本义与历代训诂谱系:绝无训 “临” 为盐之例 邛盐说的核心是临邛的地名来源于邛崃产盐,临邛的临就是盐的意思。但这个结论是错的。
《说文・臥部》:「臨,監也。从臥,品聲。力尋切。」段玉裁注:“监,视也。临,俯视也。” 西周金文,如大盂鼎、毛公鼎 “临保我有周”,皆用本义,指上天俯临照护,是居高下视之义。《大雅・皇矣》“皇矣上帝,临下有赫”,郑笺:“临,视也。” 汉儒训释一脉相承。 由 “俯察、监临” 引申出二义:一为督察、镇抚;二为地理上迫近、相接。秦汉边县命名多作 “临某”,临洮、临泾、临江、临晋,皆取 “临近某水、某地、某疆” 之义,是当时固定的地名范式。临羌,即临近羌人活动区域;临邛之 “临”,字例同此。
鹽(盐),《说文》:「鹽,鹹也。从鹵,監聲。余廉切。」盐以 “监” 为声符,与“临” 古音虽同属侵部,音近不等于义通、不等于可以通假。古音通假,必须有简帛异文、古注引文、金石铭文作为实证;仅有韵部相近,只是音理上的可能性,不能直接当作训诂依据。
总而言之,遍检《尔雅》《广雅》《玉篇》《广韵》《集韵》及历代经史注疏,从来没有任何一条旧训,以盐释临,或以临释盐。直白说,如果以文献为证。从来没有发现将“临”解读为“盐”的说法。
而将临解读为盐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任乃强先生。任乃强的解读临字:说是在城墙上看三口盐(锅)镐。但是这个临的核心意义只是表达一个动作,居高往下看,不是表示俯瞰的物质盐或者水(名词)。“盐邛说” 的根本漏洞,是把动作动词 “临” 偷换为物产名词 --“盐”,把一个表态势、视角的动词,张冠李戴作为名词用。
任乃强对 “临” 的解释,不是从汉文旧训、出土文字中归纳得出,而是他基于西南民族史地,自行构拟的古羌语底层猜想。把个人构拟的民族语言假说,直接当成汉字 “临” 的固有字义,置换传世文献稳定的训诂体系。
考据有底线:立一训,必有书证。就是言之有据,有文献出处。如果你提出临可以作为盐解,就应该提出文献支持。但任乃强 的“临训盐”,无古注、无异文、无金石简帛佐证,仅仅他依靠音近联想、孤例牵合,属于没有训诂根基的臆断。
上面这一段看得有点打脑壳,但大家只要了解这一点就可以了,古籍中没有临是盐的说法。
如果看到这里,你还坚持认为任乃强的临可以作为盐讲,不需要按照中国文字训诂规矩,那么,就不用看下去了。底层基础逻辑不一样。邛盐说,是建立在任乃强的个人假说盐通临之上的,而我们否定邛盐说,是按历朝历代训诂谱系,按照经典:没有以 “临” 为盐的说法之上的。二、王莽改临羌为盐羌、临邛为监邛,任误将异例归为同一逻辑 《汉书・地理志》:蜀郡临邛,莽曰监邛;金城郡临羌,莽曰盐羌。说的是,王莽将临邛的临改成了监,而将临羌的临改成了盐,邛盐说者还还因此得出结论,王莽的行为证明临邛的临就是盐。
下面,我们详细分析王莽为什么改临羌为盐羌、临邛为监邛。
王莽对临改名,清晰地分为两种办法
第一, 临邛改监邛、临江改监江、临泾改监泾:属于同义替换。《说文》本就明言 “临,监也”,二字同义,都有监领、镇抚边地之意。王莽崇尚督察管控,大量将 “临 ×” 改为 “监 ×”,只是换同义字,地名本义不变,而且是成批的改、是可复现的通例。王莽用其引伸义监来更名。很清楚,王莽对临的认知和定位,就是文献的共识,临是接近的意思,不是盐的意思。
第二,但出现了一个例外,成为孤例。就是将临羌改盐羌,而不是像其它一样更名为监。这是以本地物产命名县名,不属于同义换字。
临羌县在湟水流域,境内有盐池,在王莽时期,就是西北知名盐产地。原名 “临羌”,但没有任何文献支持说临为盐,县是以盐为名的。其临与其它含临的地名如临邛的意思是一样的,是指方位,谓临近羌境。
查秦汉时期,地名命名规律,主要以山水来命名的。在后来才逐步发展到用建筑物,人名,事件发生,物品,甚至思想等抽象的名称来命名。
我研究过王莽更改地名行为,使我感到很惊叹,他其实对地名命名进行了创新和改革。例如,他将临改为监,意思大变,原来临是一种自然相近的关系,而改为监,既有临的含义,又含有中央对其的统治关系。也很契合实际。所以他把很多含临的地名改为监。
按照王莽的做法,那么临羌应该成为监羌,但王莽没有那样做。王莽根据临羌产盐的特点,将当地的标志性物---盐写进了地名。他可能认为临羌和监羌并没有反映这个地方产盐的特点,于是将临直接改为盐。这是一个创新。
如果临本身就是盐,他就没有必要改了。因为临羌就是盐羌嘛。王莽是训诂学的专家,他很清楚临与盐不是一回事。
任乃强的失误在于:强行把 “同义换字” 和 “物产更名” 两类完全不同的改名方式捆绑在一起,拿临羌这一个孤例,去推导所有 “临 ×” 地名的 “临” 都是盐。
如果依从临为盐这一逻辑,临洮、临晋、临沮等一众秦汉代 “临 ×” 县,都应当和盐有关,然而这些地方,史籍并无盐池、盐泉的记载,此说无法贯通同类地名。
换言之,临羌改名盐羌,根本不需要生拉活扯编个 “临就是盐” 才能圆场;即使原有 “临为临近” 的训释存在,也完全可以直接将临改为盐,不需要先将临解释成盐,千百年来,人类更名就是这样做的。用不着这种画蛇添足的行为。王莽改为盐羌,不是因为依据临作为盐讲,而是他的面前的临羌现在本身就是盐地。
简言之,临羌的临与临邛,临湘、临洮、临泾、临江、临晋的临本来都不是表示盐,是一个接近意思。王莽改为盐羌,因为临羌是盐的重要产区,临和监都不反映当地产盐的特点。所以用盐来更表示之。
王莽这种很正常的很简单的地名命名,而且逻辑链紧扣,清晰丝滑,但居然会得出临就是盐的结论,成为临就是盐的主要,也是唯一的依据。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么,临邛也产盐,王莽为什么也不改成盐邛而用监邛呢。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虽然邛崃确实产盐,也比较大,但其量级和影响力还没有大到能够使王莽觉得要用盐邛地名才能反映邛崃特点的程度。二是临邛是区域中心,它的主要功能是监控西南夷,用监邛地名,才能更准确反映了临邛的特点。
三、辨析:民族语言底层构拟,不能等同于汉字训诂 乾嘉考据的底线:立一训,必有书证。任乃强 “临训盐”,无古注、无异文、无金石简帛佐证,仅仅依靠音近联想、孤例牵合,属于没有训诂根基的臆断。
任乃强思路里还有一层混淆:假设古羌语之中,表 “盐” 的词读音近似 “临”,便直接把汉文地名里的汉字 “临”,解读为音译羌语的 “盐”。 这里要分清两件事: 其一,汉文训诂,研究的是汉字在汉语文献里稳定的字义、用法、通假; 其二,少数民族语言底层词构拟,属于历史比较语言学的推测,本身就带有不确定性。
即便古羌语真有读音近似 “临”、义为盐的词汇,也只能讨论地名是否存在音译借用的可能,不能直接否定汉字 “临” 在秦汉汉文文本当中固有的词义。汉字字义有连续的文献证据链,不能用后世构拟的少数民族词汇,推翻旧训。
四、回到临邛地名考释与方志体例 临邛得名,现存最早释文载于《太平寰宇记》:取南界邛崃山为名。这是古志明文记载之说。
1. 学术层面:任乃强邛盐说,核心依托 “临 = 盐” 这一错误训释,又误读王莽改名史料,论证根基不能成立,仅可作为一家猜想,不可采信。
2. 方志层面:修志恪守 “言之有据,述而不论”。凡后世学者推演、假说,无论思路新奇与否,都不能取代古志原文记载。盐邛说、邛人说,同属后世推论,不得入官方志书正文释义。
3. 志书只录古志原文,考异仅罗列古地志中相互牴牾的山川纪事,编纂者不下断语。
学术讨论,号称自由,但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史志研究上,也是有大家遵守的规范的,如孤证不立,言之有据,史志有明载的从史志,述而不论,立一训,必有书证等。
结语 综上,任乃强对地名 “临” 字的释义,存在两处根本性错误:第一,无视自《说文》以来完整的训诂谱系,在无任何汉文旧证的前提下,强训 “临” 为盐,以个人构拟的民族语言假说取代汉字本训;
误读王莽改制地名材料,将物产更名的孤例,与同义换字的通例混为一谈,以此支撑其立论。
“临” 之本训为俯临、监视,引申为迫近、临接,汉代 “临 ×” 地名皆循此义。王莽改临羌为盐羌,是标其盐产;改临邛为监邛,是临、监同义互换,二者本不相涉。地名考释,当先以小学为根,以古文献记载为本,区分古志原文记载与后世学者假说,推论可备研讨,不可夺史料之位。
任乃强的 “临训盐”,属于独立于三者之外的别解、备说,不是他的主说。而一旦有人把这条别解抽离出来升格为定名本源,论证路径就和邛人说落入同构圈套:
邛人说:此地有邛人 → 临邛得名于邛人;
派生邛盐说:此地有盐市盐井 → “临” 训盐,临邛得名于盐市。
二者都是先锁定本地标志性史实,再反向搜罗材料迁就预设结论,而不是由文字训诂、同期地名通例出发归纳字义。训诂本应是约束猜想的标尺,在这里反而被改造用来成全预设。
邛崃文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