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筛簸箕（散文）

政屿

竹筛簸箕

邓湖川/文

  在川东北丘陵的褶皱里，藏着我整个童年。那是被竹篾的清香、粮食的醇厚与母亲的身影填满的岁月
  如今，每当归乡，在老屋的墙角看见那两只静静躺着的竹器——竹筛与簸箕，时光瞬间倒流，耳边又响起了竹器晃动时的沙沙声。那是川东北农耕文明最质朴的歌谣，也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乡愁。
  竹筛，又称米筛，它形如脸盆，却比脸盆多了几分精巧与灵气。匠人取川北山野盛产的慈竹、南竹、水竹之韧，劈成细细的篾条，经纬交错编织而成。筛面的网眼，是农人丈量生活的刻度，大则漏糠，小则留米，分寸之间，皆是土地赋予百姓的生活智慧。为了让这张网承托粮食的重量，匠人又在筛底下交叉编织数条宽约一指的篾块，与边框牢牢相连。这些篾块如筋骨般撑起整个筛子，使其虽轻却坚、虽柔却韧，经年耐用，伴守农家岁岁耕耘。
  竹筛是粮食的“判官”，是川北乡村米面加工不可或缺的老物件。每当新米入仓，母亲便会端起竹筛，将刚脱粒的米粒倒入其中。她双臂平端，手腕轻旋，竹筛便在空中划出圆润的弧线，一圈又一圈，节奏沉稳而有力。米粒在筛底翻滚、碰撞，那些干瘪的谷壳、细碎稗子穿过细密的网眼，簌簌落下；饱满温润的白米，则稳稳留在竹筛之中，粒粒透亮，皆是秋收的踏实与安稳。
  乡间流传一则顺口溜：“四四方方一块田，田里共有千只眼，黄马跑不过，白马跑上前。”这生动的描绘，道尽了筛子的妙用，也藏着川东北农人对土地、对生活最朴素的观察与热爱。除了筛米清杂，它更是农家晾晒的好帮手，苞谷、黄豆、豌豆、花生，尽数摊在上面，通风透气，承风沐日，不消几日，便干爽洁净、谷香清远。
  与竹筛相伴相生的是簸箕，乡人亦叫簸盖。它的形制与竹筛同源，皆为本土竹篾手工编织，气质相近，功用却截然不同。竹筛有孔，是为分离取舍、去芜存菁；簸箕无孔，是为包容收纳、承载丰盈。它的体量更大，其中最大的品类俗称“窝盖”，四周边框高耸，高约二十厘米，底部由宽厚篾块交叉织成密实底面，平整稳固，承重力远胜筛子。
  簸箕的妙用，在于“扬”与“晒”。簸米扬糠，是川北农家最寻常的秋收光景。将脱粒后的稻谷盛入其中，母亲双臂发力，上下颠动，清风穿过竹纹缝隙，带走轻浮的糠皮、草屑与尘土，只留下沉甸甸、饱满实诚的米粒，粒粒归仓。
  在晴好的秋日，簸箕更是川北乡村天然的露天晒场。红亮的辣椒、金黄的玉米、素白的萝卜条，还有刚晒制的红苕淀粉、梅干菜、豆角，一一在簸箕里平铺舒展，静静接受暖阳的浸润。烟火乡土的斑斓色彩、四季收成的踏实喜悦，尽数盛在一方方竹簸箕之中。
  一筛一簸，寻常竹器，却凝聚着川东北先民千百年来质朴的生存智慧。取山野最寻常的青竹，凭一双巧手雕琢编织，化平凡草木为日用珍宝。它们顺应物性，竹之柔韧，足以承载四季耕耘之重；网之疏密，足以分辨五谷精杂之别。它们是农人双手的延伸，是乡土与自然对话的温柔媒介，在一摇一晃、一颠一扬之间，将山野收成化为人间烟火，将汗水辛劳沉淀为岁岁丰饶。
  如今，现代化机械早已遍及乡野，电动碾米机、烘干设备替代了传统竹筛与簸箕。这些老竹器渐渐退出日常烟火，静静立于老屋墙角，被时光封存，偶尔落满薄尘。每当我俯身凝望，眼前总会浮现母亲立于堂屋、筛米簸糠、忙碌秋收的温柔身影，质朴动人，温暖如初。
  竹筛筛去的是杂质浮尘，留下的是生活纯粹的本真；簸箕簸去的是琐碎芜杂，承载的是岁月沉淀的厚重。它们是川东北农耕文明的鲜活印记，是乡土代代相传的文化符号，更是朴素纯粹的人生寓言。它们默默启示着我们：生活如筛，当懂取舍、去芜存菁，方能守得本心澄澈；人生如簸，当善包容、踏实承载，方能沉淀岁月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