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美在经贸、军事和高科技领域的竞争日趋激烈,台湾问题再次成为影响两国关系的核心议题。特朗普政府正视中国的地位,承认中美合作的必要性,在对台军售方面也进行一些策略性的延缓。有人据此认为,美国可能逐渐从台海抽身,以换取中美关系稳定。
台湾的民主文教基金会近期发布的一项民调显示,50.4%的受访者认为,如果大陆实现两岸和平统一,美国会“保持中立,不介入”。笔者认为,美国可能以“提前介入”的方式,阻挠两岸统一,而不会轻易放弃台湾。即使美国在全球收缩战略承诺,也不意味着它会主动退出西太平洋这个与中国直接对峙的要地。
美国政治学者陆伯彬(Robert Ross)今年早些时候发表的分析指出,中国的崛起已经结束美国在东亚不受挑战的优势地位,美国不得不重新思考如何维护自身安全与影响力。尽管特朗普政府对全面遏制中国的成本有所顾虑,但美国仍在加强与日本、菲律宾和澳大利亚的军事合作,以防止中国取得地区主导地位。陆伯彬明确指出,“第二次世界大战给美国留下的教训是,为了防止任何地区性霸权的出现,美国必须在战后的欧洲和东亚都保持长期的军事存在”。对美国而言,任何单一国家都不能取得足以排挤美国及盟友的地区主导地位。今年出炉的另一份美国智库报告则毫不隐讳地直言,“防止区域霸权崛起是美国200多年来的战略目标”,特朗普政府的2026年《国家安全战略》也重申这一立场。
在这种背景下,台湾问题具有其他议题难以替代的战略价值。它既是中国内战遗留的一个不幸的历史问题,也是两岸长期分离形成的政治、社会和心理隔阂所造成的现实问题。地理分隔、军事风险和体制差异,使两岸统一不仅涉及领土与主权,也涉及安全、复杂的身份认同,以及政治秩序和社会整合等一系列棘手议题。但对美国而言,这些因素意味着台湾问题能够持续牵动中国的战略注意力,也是美国最容易操控的工具,因为这不像美国已经明显感到来自中国压力的经济、军力、技术领域,不是一个中国能轻易“赶超”的领域。
台湾和台湾海峡位于第一岛链的枢纽位置,南邻巴士海峡,连接东海、南中国海与西太平洋。美国如果能维持台湾与大陆之间现有的战略分隔,并试图永久化,就能够限制未来中国海空力量向西太平洋延伸的程度。
如果两岸实现统一,无论通过何种方式,西太平洋的战略地理格局都会发生重大改观,美国二战后在西太平洋建立的军事部署与联盟体系,也将面临全新的战略压力。
考虑到以中国东向太平洋,西控台湾海峡的地理条件,海空力量部署及两岸国民对统一国家的认知,美国所习惯的西太平洋战略平衡将被颠覆。因此,美国所担忧的并不只是统一本身,而正是“统一”的外溢效应,即中国统一将带来的中美权力转移,以及日本、韩国、菲律宾等附从盟友对安全环境和美国承诺的重新评估。若从美国的战略视角来看,正是两岸的分裂状态,构成对它最为有利的地缘政治条件,令美国难以舍弃。
台湾对美国的意义,还在于高度的成本效益。因为美国不必像在某些海外地区那样,依靠长期驻军和维系大型基地来维持影响力,只需通过军售、培训、情报合作、安全协调和对台湾某些政治人物的“勾引”,就能低成本地维持自身在台海事务中的影响力,而军售还为美国军工企业带来商业收益。
因此,台湾对美国而言,是一项具有高战略价值的投资。即便在危机情况下,美国也可以不直接出兵,通过军售、技术合作、区域联盟和军事威慑,或者发动经济制裁和禁运,维持对台海这一战略支点的影响力。
美国外交决策的结构因素也很重要。尽管特朗普的个人风格与传统美国外交存在明显差异,不排斥把关税、技术出口和军售纳入交易式的谈判,也可能为了经贸协议而降低公开支持台湾的调门,但美国对台政策不仅由总统决定,还受到国会、军方、行政部门、军工产业以及两党政治的共同影响。陆伯彬的分析也指出,国会两党中存在相当广泛的对华强硬共识,支持台湾仍是国会对华政策的重要支点,如果美国总统在台湾问题上作出重大让步,将面临来自国会及国内政治的反弹和掣肘。
不得不承认,台湾问题不仅是中国内战遗留的国家统一问题,也已经成为美国防止“区域霸权”崛起,维持美国治下的西太平洋战略平衡和稳定的重要组成部分。早在1951年签署的《旧金山条约》中,美国就故意回避台湾主权归属问题,导致战后台湾主权归属出现本不该有的模糊,时至今日也绝不承诺“反对台独”。只要美国仍然把防止“区域霸权”视为优先的安全目标,而不惜以中国的分裂为代价,台湾就仍将具有工具价值。
笔者以为,两岸都不应由于特朗普的个人化风格和一些外交策略,而寄望于美国这个外部势力,会乐于从台海抽身;应正视美国“防止区域霸权崛起”的长期战略,以及当下语境中“区域霸权”一词的明确指向性。
台湾的未来,最终仍取决于两岸关系本身,以及以两岸中国人的智慧能否落实心灵契合、制度兼容的政治安排,但不能误判美国捍卫自身战略利益和全球地位的决心,也不能忽视美国操纵台湾问题的一贯性。
作者是美国历史学者和时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