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1２】裂裳裹瘡（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漢留兒

嫂嫂如晤：


　　得知兄長重傷，文儀心中憂掛，又盼兄長能回家團圓，縱然肢殘，活命便好。紙短，卻須先說一句：我尚活，且能執筆；至於活成什麼模樣，嫂嫂見了莫哭。


　　上月運護傷兵，半途炮彈犁地，碎鐵橫飛。我右腿外側被劃開一道口子，創傷之處皮肉翻卷，縫合二十餘針，幸而未傷大動脈；右上臂撕去一塊，白骨隱隱；肩胛下緣嵌進五片豆大鐵屑，麥夫人用彎鉗夾出時，我強忍不哭。最難啟齒是右乳——彈片自腋前穿入，裂了個“人”字。麥夫人為我縫合時，低聲誦經：“他醫治傷心人、裹他們的傷。”【註1】我想起經上所說“身體是聖靈的殿”【註2】，這殿如今殘破如是，自憐如潮，一浪浪打在心口，比嗎啡退後的痛還難熬。


　　四肢背上倒還罷了，右乳上緣那道裂傷，每逢醫官換藥都羞慚難當。麥夫人來裹傷時說：“基督復活後特意顯現肋旁槍傷，疤痕是戰士的勳章。【註3】”話雖如此，每見同帳護士更衣時彼此背身，便知這“勳章”終究難堪示人。


　　最痛是上臂傷口，始終如炭火灼燒。那日昏迷中高燒，恍惚見自己變成洋瓷娃娃，渾身裂紋用金漆修補。今日換藥時，見腿上傷口猙獰如蜈蚣，忽憶前月韓護士醒來，第一句話竟是“我臉還好？”當時心中一陣悲涼，今日對鏡，手指竟也先撫上臉頰，慶幸未曾破相。女兒家骨子裡終究藏著一面菱花鏡啊！


　　不禁想起在某鎮有個腹部炸穿的女學生，她臨終前求我說，姐姐幫我把辮子紮好。那日韓姑娘還在昏迷中，護士長歎息一聲說，彈片穿過子宮，恐怕……忽然明白：我們這般計較傷在何處，不過是想留個全須全尾的身子，證明女兒家也曾正南齊北【註4】活過一場。


　　嫂嫂勿憂，文儀雖自憐，卻未後悔。昨日讀福音書，看到耶穌手足被釘，槍紮肋旁是為人受難，我忽然明白：我的身體雖殘破，卻正替所有女子擋下一塊碎片。


　　嫂嫂，若勝利後我歸來，恐再不能穿旗袍；然我願這一身的僵疤，告訴天下女子：我們底【註5】身體曾被撕裂，也曾撕裂黑暗。


　　若他日文儀戰死，請將此信焚於祖宗靈前【註6】，讓列祖列宗共證這女兒身如何從頭到腳，一寸寸還與了山河。

妹 文儀 於傷兵帳內

【註1】這裡的經文出自《聖經·詩篇》147章3節，中文“和合本”原文是：“他醫好傷心的人，裹好他們的傷處。”
【註2】經文出自《聖經·新約·哥林多前書》6章19節，中文“和合本”原文是：“豈不知你們的身子就是聖靈的殿嗎？”
【註3】相關內容見於《聖經·新約·約翰福音》20章20、27節，復活後的耶穌向門徒顯現時，親手將“手上的釘痕、肋旁的槍傷”指給他們看，並邀請多馬伸手探入肋旁傷口。
【註4】正南齊北，西南方言，相當於“堂堂正正”“規規矩矩”，這裡，趙文儀的意思應該是指，即使身體已殘缺也要保持女性尊嚴的完整，臨終仍要維持“女兒家”的體面，證明自己作為女性仍恪守儒家傳統思想上“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得毀傷”的本分，這一辭彙的表達，與身體殘缺形成的強烈對比，表面說“全須全尾”的完整，實則暗指彈片穿透子宮、乳房撕裂等徹底顛覆傳統女性身體完整性的傷害，在“不正不齊”的傷殘中，堅持精神上的“正南齊北”。
【註5】“底”字，與“的”字通用。這裡保留原文。
【註6】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祖宗靈前”指供奉祖先牌位或畫像的祭台。焚燒書信是一種“祭告祖先”的儀式，認為火焰能將資訊傳遞給逝去的先人。子孫的所作所為需向祖先“交代”，尤其是涉及家族榮譽的大事。焚燒信件相當於將傷殘之軀“交還”祖先檢視，後文說“一寸寸還與了山河”，表明自己未辱沒門楣。同時，戰死者若無遺體，焚信可視為“魂歸祖塋”的替代儀式，避免成為無主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