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10】血紗苦楚（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漢留兒

嫂嫂如晤：


　　今夜風雨大作寒氣透衣，文儀執筆之手開皴，又癢又痛。算來已有五十餘日未能沐浴，髮間塵垢結綹蝨蟲橫行，每每搔抓便落下一陣“花椒麵”，軍衣汗漬斑斑大有異味。軍帳內藥氣腥氣熏人，時常頭昏腦漲，只得涼水洗臉，強打精神，昨日得熱水半壺略拭身軀，水黑如墨，不由想起家中沐浴蒸汽氤氳，雪花膏彌散的氣味。


　　軍中女子之難，真真一言難盡。月信來時【註1】，尋不得半塊乾淨布頭，只得撕了繃帶裹草木灰墊著。每常腹痛襲來，只能強忍，默背“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與《正氣歌》【註2】，居然也能挨到天光。幾月前腹痛如絞，偏遇著敵機轟炸，文儀負傷兵匍匐入防空洞，血水順著褲管流到腳踝而不自知。這幾月更是信期大亂，要麼半月就來，要麼遲遲不至，醫官謂是“血虛氣鬱”，可眼下雲南白藥都要緊著前線，哪來的當歸白芍調理？近來夜半常被冷汗浸醒，掌心撫腹，竟摸得肋骨根根可數——舊年閨中嫌腰寬半寸，今則裙帶須緊束三扣矣。


　　最難熬是暈眩，數月以來，時常如此。前日眼前驟然昏黑，幸扶器械架未倒。護士長強灌我鹽糖水，謂我臉色比死人還青。文儀雖身上傷痕累累，裏內疼痛難忍，然每見同袍肢殘腹裂，便覺此身些許苦楚，實不足道。昔日在學堂最厭惡“受苦即恩典”的講章，如今在這焦土上卻懂了——原來恩典不是免去苦楚，而是讓我有力氣替別人縫合傷口。


　　嫂嫂莫憂，文儀雖形銷骨立，精神卻比舊年閨中更加清明。昔日讀杜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只道是書生空嘆；今於傷兵哀嚎聲中，方知“庇護”二字重逾千鈞。日夜有人把命交到我手裡，我縱為一病體，也能為他們的庇護了。

文儀敬上

【註1】月信，為舊時女子對生理期之稱。
【註2】這裡的詩句出自《詩經·衛風·淇奧》，本是以骨角玉石加工類比君子的修養過程，既強調其學問的精研深究，又展現其德行的反復錘煉。趙文儀在此將它用來作比自己忍受生理痛苦。《正氣歌》為南宋大臣文天祥在元大都的囚室中所寫，表現自己雖處於極其惡劣的牢獄之中，但是由於一身正氣，各種邪氣和疾病都不能侵犯自己，因此能夠坦然面對自己的命運。趙文儀亦以此為對自己精神上的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