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０7】玉碎驚蟄（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漢留兒

嫂嫂見字如晤：


　　文儀今日執筆，手顫不能自持。五日前陣地遇襲，我們運送傷員之時，一同袍左腿中彈，她倒在焦土上哀嚎，一聲聲“文儀救我”像鐵鉤子掏我的心肝，我卻被一長官死死按在身下。


　　我們眼睜睜看她在地上號哭良久才有兩個老兵把她拖回。我拼命壓住動脈，血依然帶著氣泡流出，原來人的血肉真的可以像搗爛的蛋羹，她的血浸在我指甲縫裡，洗了多遍，血腥味依然還在。


　　我哭問那長官，為何不許我們把她搶回，長官卻說，大腿被狙擊，恐為敵人刻意如此，引同袍折返逐一狙殺。一護士說，萬一只是偶然擊中，她若失血過多云云，話音未落，長官怒斥：當兵不是賭命，死一個便少一個。文儀深知其所言有理，卻不免深感無情。然而戰場之上，又豈能處處無情？林醫官告訴我，無情行事總勝過衝動而為，今日若真為敵人施計，我一時之不忍，只會多一具屍首。我們雖心中難過，也必須銘記此中真意。


　　然同袍藕白大腿上的彈孔，至今還烙在我眼裡。當時剪開褲管，只見鮮血汩汩、破損爛肉翻出彈孔，周圍凝血黏稠，文儀忽感兩小腿脛骨被抽一陣腳軟。往日見傷兵皮肉破爛，尚未如此恐懼，或因同為女子，見其粉嫩秀美之身體殘破如是，多了一份痛心，又想如若他日遭此劫難，這身子怕也是要化作一攤肉糜。


　　這幾日聽她哀吟，常覺自己雙腿憑空生出寒意，進而幻化為疼痛，彷彿無形子彈正鑽開肌肉，這幻痛每每發作，都像在提醒我：女兒家的身子，原是這般容易破碎的綢緞。文儀每為她檢查，都感覺造化之無情——何必給女兒家生出這般玉潤的身體？既賦了海棠染色、綢緞光澤，偏又教子彈輕易撕碎。想起魯迅先生言悲劇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今見同袍白玉藕段似的身體如此鮮血淋漓，方知先生太慈悲，真正的慘劇，是連“毀滅”二字都嫌過於斯文。這戰場專挑最美的物事來毀滅——如錦年華，如玉容顏，如這月下新筍的腿。


　　嫂嫂，我當真駭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被撕成醜陋的殘片。若他日我肢體破碎，如何去見硯白？這女兒家最後一點虛榮，都要被戰事碾成爛泥。轉念想起兄長身上彈痕、兄弟們殘損的遺體，忽又坦然。既然男子能為國身碎體裂，女子又豈能顧惜此身？這身子既許了山河，便不問歸途。漢家女兒的骨頭可碎，但精神卻能比倭寇的刺刀還硬。


　　萬望兄嫂與斌兒平安，文儀亦會萬分小心。

妹文儀書於血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