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系列——搓衣板杖衣棒

韦平 · 发表于 2026-10-27 08:35

老物件系列——搓衣板杖衣棒

我第一次看见洗衣机是1980年，在老家南江县城下河街的农资门市部。虽然早就听说过洗衣机，但第一次面对还是觉得很稀奇。一架能够洗衣服的机器，其结构该有多复杂啊！快步往门市部里面走的时候，心里便一直在揣摩，农资门市部应该是售卖和农业生产相关的物资咋就买起洗衣机呢？洗衣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咋就能够洗衣服？那么高级的东西店员让不让我看......？

打小就见我妈用搓衣板和杖衣棒洗衣服，就想当然地认为洗衣机应该也是模仿人洗衣服的那套流程和动作，于是脑子里便浮现出了我妈洗衣的场景。从阁楼上的篮子里取出几个黑黢黢的皂角，用杖衣棒捶破放入大木盆的热水中浸泡些许时候，用手能搅起泡沫了才把待洗的脏衣服放入皂角水中，双手使劲揉搓待所有衣服浸透后让其静置一段时间，如此衣服上的污渍和油渍便可以被碱性皂角水分解，衣服便容易洗得干净了。

半个小时地浸泡后，皂角水的颜色因为溶解了衣服的污垢而变得昏黑，我妈便在木盆边上搭个矮木凳坐上去，把一张搓衣板靠着盆沿插入盆底，待洗的衣服全部移放到搓衣板左侧，接下来就是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拿来放到搓衣板上搓洗。我家的搓衣板听妈说是几年前新做的，上面的凹槽纹路比较简单，就是横着在搓衣板上凿出一条条最宽处一厘米最深处半厘米的锯齿状凹槽而成。

搓衣板是当时洗衣服的主要工具之一，虽然家家都有，但质地和做工却各有不同。发小爱娃子家的搓衣板看上去堪称艺术品，除了两头雕有复杂的回文格外，搓衣板凹槽也变化多端，既有直线凹槽也有弧形凹槽，还有波浪形凹槽甚至各种形状的组合。凹槽纹路复杂也就罢了，里面还按不同的排列组合凿有指甲盖大小的圆弧形小坑，看上去像一朵花。原以为搓衣板的凹槽纹路越复杂洗衣服就会越干净或者越省事，但学校教物理的张老师却说用搓衣板洗衣服的原理其实就是增加衣服布料之间的摩擦力，好让污垢在外力的作用下快速去除，从这个意义上说，搓衣板的纹路越复杂反而会降低洗衣效果。

不喜欢自家的搓衣板并不耽误我妈用它洗衣服。从搓衣板左侧那半边木盆里抓起一件脏衣服放到搓板上，各种手法便在上面施展开来。先是左手攥住衣服一侧摁在搓衣板上端，右手抓住衣服的另一侧来回在搓衣板上一上一下地相互搓洗，搓洗过程中我妈的左右手还要持续移动衣服的部位，好让衣服的每一个地方都能被搓到。一边搓洗一边审视，尤其是我穿的衣服的衣领袖口和前胸这些地方，因为特别邋遢而不易将污垢搓去，我妈就会把那些部位单独放在搓衣板上展开，随手从木盆里捞起一截皂角在展开的地方一阵涂抹，待生出许多泡沫后或用刷子在搓衣板上刷或拿在手上双手快速搓摩。

把搓洗完成的衣服放到皂角水中再次浸泡，再拿起来放到搓衣板上揉成一团，用双手手掌对其进行滚动压揉，来来回回不停变换衣服的部位直到衣服的每个部位都被揉压一遍。将过了搓衣板的衣服拧干皂角水，再放到旁边的搪瓷洗脸盆里，又开始第二件衣服的搓洗直到木盆里的衣服全部洗完。待我妈从小板凳上坐起来，直直腰杆后再用手捶捶后背，就叫上我拿上杖衣棒跟着她下河“清”衣服了。——那二年，用搓衣板揉搓衣服被叫做“洗”，在河水里用杖衣棒捶打衣服被叫做“清”。

不像搓衣板上的凹槽，可以让制作的匠人有发挥的空间而能够凿出很多复杂的图案，杖衣棒基本来说就是一根长不过两尺直径不过两寸的硬杂木棍子经过简单修整打磨而成。为了实用或者好看，握手一侧的档头可以雕刻些简单花纹，捶捣一端可以做成圆形、扁圆形或椭圆形。因为使用频次较高，又经常被泡在水里，所以杖衣棒大多呈现木材本质的颜色，表面能看见很多细密的年轮纹路，看似很粗糙但用手摸却又比较光滑。我家的杖衣棒握手一侧还被钻了一个小孔，应该是可以穿根麻绳作为吊挂之用，但我从来没见我妈把杖衣棒穿根麻绳吊挂起来过，每次用完都是将其靠墙放在门后的。

我家门前的小河，虽然夏秋季节会时常发大水，有时甚至还会引发洪灾，但更多的时候却是河水悠悠清澈见底，于是，在河里清衣服也就成了一街人的习惯。跟在我妈身后下到河边，去到惯常洗衣的那块斜插入河水中的石板上，帮着我妈把一花蓝背篼衣物倒进石头一侧的水凼里，我妈便蹲在石头上，右手握住杖衣棒，左手拿起一件浸透河水的衣服放在石头上开始不停地捶捣起来。很快，杖衣棒捶捣衣服的“噗噗”声随即在河面传播开去，又通过对岸崖壁的反射形成回声，听起来就好像河边有好多人在捶捣衣服一般。

每清完一件衣服，我妈就交给我拿到石头上晾晒。经年累月被河水冲刷，河岸边堆积了大大小小的石块，这些表面光洁的石头不仅可以晾晒衣物，不少还被用来晾晒粮食蔬菜。在等待我妈给我衣物去晾晒的时候，我总觉得用杖衣棒清衣服很麻烦，在我看来，用皂角水洗过的衣服，污垢已经去除，将其放到河水里透洗不是更省力更容易吗，为啥一定要杖衣棒捶捣呢。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我并没给我妈说，只是觉得用杖衣棒捶捣衣服多此一举，因为经过捶捣的衣服还是要放到河水中用双手来来回回地荡涤。

在我上小学后，我妈就开始让我下河清衣服了，虽然也拿上杖衣棒，但我并不用它，而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将衣服全部倒进河边一个较浅的水凼里，让缓缓流过的河水将衣服中的污水透除的同时，我也一件一件地用双手将其放在旁边的河道里清洗。不用杖衣棒清衣服，效率果然很高，当我把十来件自认为清好的衣服背回家很有几分得意地交给我妈的时候，我妈先是对我一通表扬，但很快就发现衣服拧出的水还是污浊的，一顿臭骂后我又不得不把衣服全部背到河里返工。

心有不甘，第二次将衣服在河水里泡得深些久些，还用手搓，可拧出的水却很难变得清澈。实在没办法，只有不情愿地使用杖衣棒，心里不痛快便将待清的衣服当成出气的对象用杖衣棒对其一顿猛烈捶捣，觉得还不解气又翻来覆去捶打，心里的怨气便在捶捣中得到释放。感觉气有些顺了，才将捶打的衣服放到河水里清洁，来回几次晃荡，意想不到的效果出来了，从衣服里拧出来到水居然清澈透明了。

心有不甘，我就不信不用杖衣棒就把衣服透不干净，于是又拿一件衣服在河水里晃荡、揉搓、查看拧出的水是否清澈，然后再重复。终于，一件衣服在河水里多此透洗总算没有能出污水，但所花的时间和力气却比用杖衣棒要多出好几倍。这到底是为啥呢，一根杖衣棒咋就能提高清衣效率呢，多年后我才在一篇网文上知道了答案。原来，杖衣棒在捶捣衣服的时候，由于速度快且单位面积的压力很大，迫使衣服纤维缝隙中的水在瞬间形成无数高速射流，从而将衣物中的污水压迫出来。怪不得用杖衣棒捶捣衣服时，总会看见衣服上有无数水珠喷溅出来形成一团水雾，那应该就是所谓的高速射流了吧。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只是觉得劳动人民很了不起，一根杖衣棒既提高了洗衣效率又节约了水资源！

一晃就参加了工作，再一晃便有了女朋友。1980年冬季的那个星期天，按照约定我吃过中午饭就去女朋友家帮她洗衣服，——冬天天冷下午洗衣服双手不会冻着。说是帮忙洗衣服，其实女朋友上午已经用搓衣板将一家人的二十来件脏衣服洗好并装在两个白铁皮水桶里了，我到了后将其挑着就往县城公园坝后面的河坝里走。那里的河岸边有一连串被河水冲洗得又光滑又干净的青石板，加上那里又是河道的拐弯处，水量大流速也较快，半城居民都喜欢去那里洗衣服。

将一挑子待清的衣服挑到河边那个被女朋友选定的石板上，我就开始筹划如何偷懒了。不知是不是小时候我妈经常强迫我洗衣服而生出的条件反射，我特别讨厌洗衣服，看见女朋友蹲在石板上开始从白铁皮桶里往外拿衣服，我就开始纠结要不要找个借口赶紧逃脱还是先帮她先清几件衣服再说。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就见女朋友已经手握杖衣棒开始捶打衣服了，我便说了一声“去屙屎”，便头也不回地溜到街上去了。

下午一两点，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感觉很舒服，于是便一路从下河街往南门口溜达。没有目标只为消磨时间，觉得哪里好看就往哪里瞅，于是就在农资门市部看到了那个售卖洗衣机的牌子。“洗衣机啊，里面该是个什么构造啊，”一边心里揣摩着一边踟蹰地往门市部里面走，很快，就看见那台作为样品摆放在一排柜台前的洗衣机。浅绿色机身，顶部一块银白色正方形盖子，后侧一个斜面操作台，中间有个旋钮，操作台一端有个水龙头接口，机身左侧靠背后底部有根可以挂在平台一侧的塑料放水管。

机身很是简洁，倒让我对内部结构又多了一份猜想，于是便问营业员可否看看里面，可问了两次人家也没搭理我。我也懒得再问，直接伸手去揭洗衣机上那块银白色的盖板。就在我谨慎地伸手靠近盖板的当口，那个女服务员却冷冷地向我警告，要我轻拿轻放。一声轻拿轻放就是获得了允许，可移开盖子往里面扫了一眼，却让我很是失望，里面居然啥也没有。就在我怀疑这可能是个摆设的时候，却在内筒底部一侧看到一个斜着安装的塑料波轮，心里就想，一个标价近两百的洗衣机，里面就一个波轮而且还是塑料的，这样太让人失望了。

估摸着女朋友把衣服清得差不多了，我便返回去打算把看到的洗衣机告诉她，可人家对我嘴里的洗衣机却比较冷淡，“哦”了一声就叫我将洗好的衣服挑回去。三年后，我们花了180元买了一个单缸洗衣机，供从之前的女朋友现在的老婆使用。只是单缸洗衣机洗了衣服还要人工拧干，加之那时候环境比较差，衣服上的污秽多，洗衣机洗了之后还需手洗，很不方便，虽然如此，老婆说洗铺盖包单还是比手洗省事。

经历了这些年，洗衣机的结构和功能也得到了长足发展。那一年，在专卖店看到一款号称超声波臭氧AI智能洗衣机，不用任何洗衣粉清洁液就能洗得更干净且更省时节水。说明书写道，除了超声波臭氧技术外，洗涤技术完全模拟搓衣板加杖衣棒的洗衣原理，辅以智能全方位揉搓和强力射流喷溅技术，让衣物中的任何污渍都能彻底清除。

AI智能洗衣机还加上了超声波和臭氧技术，可重点却落在搓衣板和杖衣棒的洗衣原理上。你说，这到底是商业宣传的噱头还是现代科技必须立足于传统之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