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湖广填四川,一批移民翻过大巴山,沿着梅山河、塔子河一路寻山择地,来到了如今戏楼村这片河谷。
最先落脚的是杨家。杨家先祖沿着河道,看中了避风向阳的一处山湾,也就是后来的杨家湾。杨家族人勤劳肯干,开荒引水,顺着河岸开垦了大片水田,世代农耕,慢慢成了河畔大户。杨家为人厚道,乐善好施,在当地威望很高。
没过几年,彭家也举家迁来。彭家人擅长经商,走古盐路往返周边乡镇,贩卖山货、布匹、盐巴。彭家没有占据河谷平地,就在两河之间的平缓坡地建房安家。彭家常年在外跑商,见多识广,眼界开阔,是村里对外的纽带。
再后来,袁家定居到北边那道隆起的山梁,此地便得名袁家梁。袁家男子个个身强体壮,擅长开山采石、伐木筑屋。山里修房、铺路、筑堰,大多都要请袁家的匠人出手。袁家扎根山梁,守着层层梯田,性子耿直勇武,是远近闻名的石匠世家。
最开始三姓各居一方,杨家守河谷良田,彭家跑古道经商,袁家住在山梁耕山造田。平日里各家自给自足,逢年过节互相走动,但还没有拧成一股绳。
后来村里乡绅提议,要在戏楼垭修建一座大戏楼,祈福一方风调雨顺。这件事,把杨家、彭家、袁家紧紧绑在了一起。
议事那天,三大家族齐聚河畔。
杨家带头捐出良田产出的稻谷,供给工匠口粮,还发动全族的劳力平整垭口的地基;
彭家慷慨解囊,拿出多年经商积攒的银两,远赴外地采买油漆、绸缎、唱戏用的全套行头;
袁家更是义不容辞,全族石匠、木匠一齐上阵,开山取石打基座,上山伐木做梁柱,一凿一斧撑起整座戏楼的骨架。
三家同心,百工齐作。没过多久,雕梁飞檐的大戏楼稳稳立在了戏楼垭。
戏楼落成,三族共贺。每到唱戏的日子,杨家湾的农户携老扶幼前来听戏;彭家邀请四面八方的客商来垭口赶场做生意;袁家梁的族人守在山道,维护场镇秩序。一时间,河谷之间热闹非凡,梅山河、塔子河的流水都伴着戏台的锣鼓声声。
那一年大旱,三姓族人齐聚戏楼,七天七夜焚香唱戏祈雨,终得天降甘霖,三大家族的情谊也更加深厚。
好景不长,嘉庆战火突然烧进大巴山。兵匪沿着河谷一路劫掠,山谷里人心惶惶。
三大家族再次聚在一起共商存亡大计。杨家担心河谷平地无险可守;走南闯北的彭家听闻周边村寨惨遭洗劫,知道乱世凶险;勇武的袁家主动站出来,提议退守后山那座三面悬崖的山梁——寨子梁。
接下来又是一场三家合力的大工程。
杨家运送粮食、饮水,储备全族的口粮;
彭家把多年经商积攒的银锭、财物收拢起来,作为全村日后重建的本钱;
袁家的石匠们冲上寨子梁,夜以继日开山凿洞、垒起丈高的石寨墙,修寨门、挖蓄水池,在崖壁开出一个个可以藏身的石洞。
山寨建成,定下规矩:太平之时各家返回河谷耕作经商,烽烟一现,鸣锣为号,全部退守寨子梁。
乱世数年,乱兵数次沿着两条河谷闯进村坝。杨家湾的田土被践踏,彭家路边的商铺被毁,唯有袁家亲手修筑的寨子梁固若金汤,三族老小在山上一次次躲过劫难。
眼看战火越烧越猛,三姓长老做出了一个悲壮的约定。
杨家、彭家、袁家把各家积攒的银锭、钱粮汇集一处,由三位分别来自三大家族的老者,趁着深夜,把全部家当封进寨子梁最深最隐蔽的崖洞,巨石封洞,草木遮掩,留作劫后重生的根基。
谁也没有料到,那场大火把山下热闹的古戏楼化为灰烬。
万幸寨子梁天险难破,三族人得以保全性命。可战后归来,三位分别代表杨、彭、袁三家的藏宝老人,一人战死、一人染病而亡,最后一位垂垂老矣,再也说不清秘洞的具体位置。
时光匆匆两百年。
杨家依旧安居杨家湾,耕耘河畔良田;
彭家后人散落四方,有的务农,有的重拾祖辈经商的本事;
袁家世代住在袁家梁,守着层层叠叠的梯田,山里修路建房,袁家匠人依旧远近闻名。
寨子梁的石寨早已只剩断壁残垣,藏宝洞至今无人寻获。
当地老人代代相传:
无杨,无沃土;无彭,无通商;无袁,无坚墙。
三姓同心,方有戏楼村百年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