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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时新闻] 长篇连载|一个广元草根的传奇人生|第15章 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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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 06: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蜀人三只眼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立冬过了,地里的活路就忙完了。苞谷收进了仓,麦子种下了地,山坡上的草也枯了,早工不用再出。日子一下子松下来,松得有些不习惯。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那些书。每天晚上,碗一洗,脸一擦,就坐到桌前,把煤油灯捻亮,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山里的夜格外静。峡谷里的风从谷底往上灌,从窗缝和门缝钻进来,呜呜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打鼾,偶尔夹着几声不知什么鸟的叫声。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没有人说话,没有广播响,整个世界像是睡着了,只剩下我和一盏煤油灯。

我常常读到半夜十二点。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书页上,字迹模模糊糊的,得凑近了才看得清。眼睛涩了,揉一揉,接着读。有时候读到忘了时间,外面风也停了,峡谷里静得发虚,连虫都没叫。

春天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还坐在窗前,就嘟囔一句:“省到点,脑壳用坏了,以后咋整?”

我笑笑,不搭理他。

嘴上嫌我,其实春天最支持我读书。他自己不读,但他晓得这本书对我有多重要。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开口说:“你天天晚上读到半夜,眼睛都要读瞎了。不如白天也读。”

“白天要出工,咋个读?”

“你去放牛。”

我愣了一下。

他说:“队里有几头牛,每天要人赶上山去放。以前是老头儿放的,开了春老头儿腿脚不行了,队长正愁找不到人。放牛比锄草轻省得多,你把牛赶到坡上,找个树底下一坐,一天都是你的。随便你看书。”

“工分呢?”

“放牛嘛,工分肯定少些。”春天看了我一眼,“少就少嘛。你又不靠工分吃饭,你靠书吃饭。”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队长。队长想了想,说:“放牛也行,就是工分要减,别人一天十分,你放牛算七分。”我说行。队长又说:“你莫把牛放丢了就行。”我说不会。

放牛的日子,是我上山之后最舒坦的一段时光。

每天吃过早饭,把牛从圈里赶出来,顺着屋后的山路往上走。牛不急,我也不急。走到半山腰一片草坡上,牛低头吃草,我找棵青冈树往底下一坐,把书翻开。坡上草黄了,牛啃着枯草慢慢移动,颈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听久了,像一种缓慢的节拍。头顶是山里的天,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

我读一阵,背一阵。语法书、写作书、那本《新闻采访与写作》,挨着来。因为不能做笔记,就靠背。一句一句往脑子里记,记不住就再念几遍,念出声来,声音被风带走,吹散在山坡上。牛有时抬头看我一眼,嘴里还嚼着草,像是在想:这人天天念念叨叨,是犯了哪门子病?

那段日子,我把语法书背了一遍,写作书背了一遍,那本《新闻采访与写作》也啃了大半。当时只觉得记在脑子里,派不上什么用场。后来去教书,那些语法知识从嘴里自然流出来。后来到报社,那些写作的基本功从笔底自然自然流出来,我才晓得那段放牛的日子里背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全用上了。人这一辈子,读过的书,都不会白读。

只是好景不长。

我坐下来只顾看书,常常忘了坡上的牛。有好几回,牛走着走着走到山坡下头,把社员的菜地给祸害了。那年代,社员的菜地是命根子,几棵白菜、几窝萝卜,都是一家子过冬的口粮。人家找到队长,队长找到我,我只能赔笑脸道歉。

“小江,你看书归看书,牛还是要管的嘛。”

我说对不起,下次注意。但下次还是出了事。

有一天傍晚收牛,我数了三遍,怎么数都少一头。血往脑门上涌,手心里全是汗。我顺着山坡一路找过去,越走越远,越走越慌,喊牛的声音都变了调。天黑了,牛还没找着。我脚底下踩进一个泥坑,鞋拔出来,人还在往前冲,嘴里不停地喊,嗓子都哑了。

回到住地,队长一看我的脸色,就明白了。

“丢了?”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队长没有再骂我,转身就去叫人。全队人打着火把上山找。火把在夜里的山坡上游来游去,像一串飘忽的萤火。我跟在火把后面一路跑,深一脚浅一脚地喊,喊到最后嗓子发不出声,只能扯着喉咙干嚎。找了大半夜,才在一条山沟的灌木丛里找到那头牛。它蹲在那儿,身上挂满了藤蔓,一副委屈的样子。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牛绳,蹲在山沟里,胸口一起一伏,半天站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队长跟我说了一句话:“小江,牛,你莫放了。”

我没话说。就这样,放牛的日子结束得干脆利落,像山上那些枯草被人一锄头铲了,连根都不剩。我又回到了锄头的世界。白天出工,晚上读书,煤油灯下熬到半夜。

没过多久,队里开会了。

队长站在院坝里,对着一屋子人说:“区里要修个大水库,紫云水库。冬天农闲开工,计划干三年。上头给每个队分了名额,要青壮年去。谁去?”

屋子里的社员你看我,我看你。去水库,离家七十多公里,一去就是大半年,家里老的小的咋办。拖家带口的人,哪个愿意去。队长也晓得这个理,又说:“每个队必须要出人。实在没人去,知青顶上。”

散会以后,我和春天找到队长:“我们去。”

队长见我俩主动报名,松了口气:“那好,你们两个去,顶我们队的名额。”

出发那天,整个公社去了好几百人。队伍顺着山路往下走,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背着铺盖卷、挑着箩筐、扛着锄头,像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刚下过雨,山上的草木湿漉漉的,云雾从谷底升起,绕在山腰上,把远处的山峰裹得若隐若现,有的像浮在云上的岛,有的只露出一线山脊。有社员指着那片云雾说,那底下就是元坝,再往那边就是紫云。风景确实美,但美得发冷。

走着走着,脚底下是湿滑的泥路,屁股后面是沉甸甸的铺盖卷。我脑子里忽然冒出几句诗来,也顾不得好不好,翻来覆去在心里凑,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总算凑出了八句:

大雪封山雨湿路,


水利大军云中住。


寒雾千重遮峻岭,


红旗一面唤山隅。


学大寨鼓雄心在,


战荒沟凭铁骨驱。


脚踏冰泥开坝址,


青春付与紫云库。

后来才发现,山上下的是雨,我开头写了“大雪封山”,纯粹是胡诌。但那年代写诗,讲的是气势,不是节气,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从我们所在地到水库工地,七十多公里。先下山,过了元坝分路上山,一路盘山公路,翻上韩家垭才到顶。走了整整一天,到紫云水库工地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那是一个上万人的大工地。灯火沿着山坡一层一层铺开,密密麻麻的,像把一座城搬进了山沟。人声嘈杂,锅碗瓢盆响成一片,空气里混着柴火烟、湿泥巴和人身上的汗味。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光着脚,挑着一担土,跑得飞快。我问他哪个公社的,他头也不回,只喊了一句:“赶工呢,莫挡路!”几个妇女蹲在路边砸石头,一边砸一边唱山歌,调子高高的,尾音拖得老长,像要把天上那点云都勾下来。

以军事建制编排,公社为单位,称为营。我们队里七八个人被分到附近一家农舍的草料间,地上铺一层干草,各人把自己的铺盖卷摊开,挨着睡下。集体埋锅造饭,一口大锅架在露天坝上,柴火舔着锅底,火光照得人脸红红的。

晚饭是苞谷糊糊,加一勺咸菜,连汤带水一大碗。大家都饿了,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别人都躺下了,我坐在草料间门口,借着灶膛里剩下的火光,把白天在路上凑的那首打油诗写在草稿本上。那本子已经被我翻得卷了边,前面记着语法笔记和新闻摘抄,翻到后面一页空白,把诗抄了上去。

写到一半,旁边一个社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不睡?明天要上工,抬石头哦。”我说晓得了,马上睡。

第二天就上工了。任务是从山下抬石头,修渠用的条石。石头沉,路又滑,两根杠子一副绳,两个人抬一块,从山脚往工地抬。抬一天下来,人像散了架,肩膀火辣辣的。比在队里锄草累得多。

不过工地上的氛围,跟在队里不一样。到处是红旗,山坡上、渠线上、工棚顶上,风吹过来,红成一片,把枯黄的冬天烧热了。人多了,集体感就强。上工下工都有哨子吹,吃饭有定时的锣响,日子被切成一块一块的,规规矩矩的,反而比在队里踏实。


吃饭的时候,听营里管事的说,指挥部办了一张工地战报,油印的,专门表扬好人好事、登工地新闻,知青们可以投稿。我心里一动,当天晚上就把那首诗从草稿本上誊抄了一遍,第二天一早,托营里一个要去指挥部办事的人带了过去。后来才晓得,那个战报的“编辑部”,就一个人,还兼着指挥部的文书工作。

第四天下午,刚收了工,我回到草料间,正准备去吃饭,公社带队的老许领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钟山,”老许说,“这是指挥部的王主任,找你有事。”

王主任四十来岁,方脸,头发梳得整齐,中山装洗得干干净净,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他手里拿着一张油印小报,冲我点了点头,语气挺和气:“你就是钟山?”

“是。”

他把小报递到我面前,手指点着上面一处:“这首诗,是你写的?”

我接过来一看,正是我上山那天写在草稿本上、第二天托人送去的那首。铅字排在油印纸上,字迹有些模糊,但一行行还看得清。看到自己的字变成铅字,印在报纸上,手有些抖。

“是我写的。”我说。

王主任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能看看原稿么?”

“可以。”

我转身钻进草料间,把那个纸箱拖出来。纸箱里满满当当装的是书——语法、修辞、逻辑、新闻写作、诗歌入门,还有几本旧小说,挨挨挤挤的,几乎占了大半个箱子。

王主任蹲下来,翻了翻那些书,一本一本地看封面,又翻回那本草稿本,看了两页。他翻得慢,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在旁边站着,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该不该说话。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我没看懂的东西。

“这些书,你都在读?”

“在读。”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样,”他说,“我这边办报,就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明天早上到指挥部来找我,具体的事,我们明天谈。”

“啥事?”

“来了就晓得了。”

我又问:“那我咋个跟队里请假?”

王主任摆了摆手:“不用请假。队里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会跟你们公社打招呼。”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想再问,他已经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春天。他正跟一帮人在草料间里打扑克,脸上贴着两张纸条。听我说完,他把手里的牌一扔,纸条也撕了,站起来问我:“叫你去做啥子?”

“可能是办报的事。”

“那你以后住指挥部了?”

“明天才晓得。听说指挥部离这儿还有好几里路。”

春天想了想,拍了拍我的肩膀:“定了告诉我,我送你过去。”

第二天清早,我抱着那箱书,沿着山坡上的小路往指挥部走。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路边的枯草上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远远地,能看见指挥部那排平房顶上竖着一面红旗,在雾里一动不动。

我抱着那箱书往红旗的方向走。走几步,回头看,山坡上我们住的草料间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再往前走,那个黑点也看不见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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