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石录》

吕国宾龙坪山

一、原文校勘说明
原文是《天全石录》杨赞襄序言 + 各奇石品题，大量文字是抄本传写讹字、缺字、异体字（“徙 = 天全；口 = 缺字；穆奸 / 穆拜 = 沫水；旦 = 石；咀口下、丽、口旦是卷次残标”），先做断句校勘，再转四川白话（近代川西通俗白话，不是现代普通话），最后附现代白话译文。
原书：《天全石录》，清 方旭（衡山先生，方台，即序里 “吾师衡山先生”），杨赞襄作序，光绪年间，天全（古天全土司，今雅安天全）奇石谱。
【校勘原文（修正讹字、补缺、断句）】
江之南，江之北，其间有名山水而著称于省内者，以蜀为最。川之南，川之北，其间有名山水而著称于一县者，以天全为最。
蜀地山水，气势雄奇。巫口、瞿塘，是奇而险的。天全山水，物产丰饶。玉溪、琼山，是物产丰美而佳胜的。
天全，就是古时的天全。设置土官，有一千多年；改土归流，又一百多年。
文人雅士流寓此地的，雷、黄、苏，是其中出名的；世代居于此地、做有名官吏的，高文林、杨星，尤其突出。
到大清，开辟此地设为府县。贤良官吏，主持文风，以诗文描摹山河的，不乏其人。桐城方公、台滑陈公，是其中佼佼者。诸位先贤的诗文集，大半脍炙人口。如今取来读，写的有内外八景、岫鞍、象鼻、燕岩、积雪、紫云等景致。
莫罗洲的景致已经写尽，唯独奇石的记录却空缺。难道是万物显隐自有天时？还是山神爱惜，秘藏起来，以珍稀为贵？难道是奇石等待知己，不愿像玉一样主动求人售卖？还是天地孕育，历经千万年才造就，恰好遇上我老师来此？
上面这些说法，都不对。从前合浦太守贪财，明珠就迁走；孟尝到任，珠又归来。事物的去留，本随人心。
但是发掘宝藏，本不容易。遇见宝物，未必懂得喜爱；喜爱宝物，但德行不够，也不能招致、保全宝物。德行足够招来、保全宝物，可没有博识的才干，也不能亲眼辨识、指名品鉴。就算见识广博，却没有登山涉险的能力，加上公务之余没有闲暇，又怎能探幽涉险，把深藏的奇石一一搜罗陈列？
我的老师衡山先生，却完全能做到。先生从日本归国，胸中饱览东海风物；出使日本访求古籍，得到逸书几百卷、碑石一千多种，世人把他比作欧阳修、苏东坡、梅尧臣，收藏金石之富，胜过苏东坡。
等到来治理天全，良政、不凡功绩，写不完。曾亲自祈雨，奔走各处山川祭祀。猿猴猛虎栖身、蛟龙潜藏的地方，无不亲自前往。于是一并得以品评奇珍怪石，拾取世间罕见的奇石。
久旱得雨，年成丰收。在千万年无人去过的山洞里，寻到梦泉。只用山石引水灌溉农田数千亩，绘图流传，不胫而走。不到十天，图本传遍成都。
百姓欢欣，丰年歌诵。上天不吝大道，大地不藏宝。璞石美玉争相显现，在公堂之上献出祥瑞，光怪陆离，当地老人都叫不出名目。
先生学识博雅，品评排列，之后撰文记录，赞美天全山中奇石：大的、小的、光亮的、沉暗的、五色斑斓的、敲击有五音的、形似鸟兽人物的、像花草竹木的。于是《天全石录》独树一帜，在天下名山大川之外，和梦泉、奇石一同永久流传。
学宪吴子修题名叫《天全石谐》，观察赵树村题名叫《天全石录》。
先生拿给我杨赞襄看。我感慨长叹说：唉！人才生于世间，世道本就需要人才；但才干有大小，际遇有快慢。有的先兴盛而后衰败，有的起初匮乏而终得丰厚。才干本身一样，可上天对待人才的方式各不相同。奇石也是这个道理。先生对待奇石，就像造化对待人才：擦拭、打磨、修整。有的适合做砚台，有的适合做壶，有的适合做屏风，有的适合做镇龟，有的适合刻印章；有的浸在清泉之中，当作奇石清供。顺着石头本性来用，不存主观成见，于是万物各自施展本貌，不失其天性。
轻率改动，大多会格格不入、两相抵触。先生洞察石性，像高明工匠用心，如良官养民。我知道此地吏治清明，海宇安宁。
如果大道不能行于天下，不得已才寄情泉石。先生识石之妙，又世代熟习吏治，实在令人感慨。
先生治理天全很久，和百姓相处如同家人父子。百姓但凡寻得奇石，都拿来献给他。等到调任离开，除了琴、鹤两件清廉行装，箱子里全是奇石。这部书，也可以叫作《万石录》。
但 “万石” 这个名字，哪里只是形容石头多？汉代太守俸禄号称万石；本朝实授官职，五年一轮。先生治理天全，是六属之中政绩第一，邻县百姓都盼着他留任，希望朝廷授他实授太守，不让这片地方失去良吏。
汉代制度，郡守俸禄为万石。我更盼望先生能用治理一县的本事治理天下。汉代石奋，品行敦厚，人称万石君。先生教化从自家闺门做起，推广到乡野，以齐家之道治国，所以百姓敬先生如同父母，先生也爱民如子弟。
再者天全有万石老街，所以这部书，是专为天全所作。
先生认为龙泉山石，是万民衣食来源，万世耕种依靠。把水利兴办完备，百姓就不会饥荒。这件事他念念不忘，即便离开天全已经两年，只要有人来，一定写信询问收成、老人孩童的境况。
石头不能随身带走，但是 “万石”，是可以收在箱匣之中。每当对着天全奇石，就如同见到天全的山泉。这一堆磊落奇石，旁人只看作万枚石头；先生心中，却是千千万万百姓。君子以玉比德，这部石录，正可以看见先生的德行。
癸卯仲夏，天中节后一日，庚子拟优生受业杨赞襄谨序。
《天全石录》目录：
灵山清趣、洲夜光、旷玉、美目、珍珠泉、春波影、古苔痕、秋月华、青虾蝶、墨璧、芜叶绿、凤卵、赡珠、腊梅痕、异兰洲、太古雪、赤城霞、蛇丑、雪目浪、羊肝、龟山叉、巨燕、天巴阿、紫云、岩烟、尺三、叉不、古遗墨、石锺乳、梅花浪、鉴光砚、横化石。
【灵山清趣】
辛丑正月，在大河激流之中寻到此奇石，莹润非常，青翠欲滴。石头高五寸多，宽五寸多。一面，松竹覆雪，彩蝶穿云，浪花百态，如同山水画卷；背面，悬崖上垂几株古柏，树下有古墓，积雪之中显现秋霜纹路，绿叶缠绕雪丝。侧面厚四寸，灵峰高耸，幽兰生于石下，花开却被白雪盖住枝干，花叶如同雪画，有随风飘飞的姿态。
天地造就此物，王维、范宽若是见到，都要题咏。李白诗有 “清风洒兰雪”，恰好与此相合，本就已经奇妙。而且这块石头，天晴则光泽明亮，阴雨天就有薄雾笼罩。由此领悟：天地灵秀之气蕴藏石中，所以能和天地气候相应。后世名家诗文，通达造化。古人说奇石能验晴雨，文章得自天工，难道不是真的？
铭：光吐知晴，光晦识雨。林卉云木，结自太古。王维李白，恨未同观。供之案头，与琳琅为伍。石头得遇知己，焕发光彩。
【洲夜光】
石头产自大刀溪，形状修长，颜色青碧，长一尺多，宽数寸。当地一人夜里路过溪边，看见水面浮光，寻到，从水里捞出这块石头带回家。石头放光，照亮整间屋子，他当作奇宝，日夜不离。
过了几个月，妻子暴病去世，他疑心这石头不祥，想要砸毁，石头坚硬砸不破；又想丢弃。友人马仑山听说，要来放到自家。不到一年，马仑山父亲过世，又遇上官司。马仑山说：这是招祸的宝物，就丢到沙石堆里，之后再也找不到。
这条溪水，石头从地底涌出，随水流出数尺，伴着五色细石子。当地人叫 “洲陨玉”，又叫：自从这块夜光石移走之后，溪水水位下降一尺，小石子也变少。有人说，这块是刀溪石之王，小石日夜朝拜它，如同百鸟朝凤。
我认为：夜光璧本是天府珍宝，普通人拥有，怎能不招来怀璧获罪的灾祸？
按《说文》：石有光，叫璧珛，出自西域，从玉，珛声。读音酉。《唐韵》《集韵》相同。郭璞《江赋》写到璧珛，李善注：珛，是发光的石头。
【坟玉（旷玉）】
细石晶莹光亮，像珠玉，出自大川溪底，从水底浮起，随水波上下。人看过去，如同跳珠散玉，所以叫坟玉。石子大小像米粒，在水中翻滚，五色斑斓，见到的人没有不惊叹的。拿竹器捞起，放在石盆，浇上清泉，纹理好看。
铭：乾坤清气凝在石头，水与石头日夜嬉戏。有人怀疑是白石煮出，有人说是麻姑撒下。我把它放在案头，可以清心、磨砺心志。
【美目】
俗名叫亮光石，小的像豆子，大的像指尖，光泽如同水晶。顶端尖，形体像谷穗，常有一块大石连着好几块小石。相传是积雪化成，所以有雪花六瓣形态，和古籍记载雪精石一样。最大的，光泽不算明亮；偶尔中空存水的，很难得。
本地人游升堂带我去飞山腰间寻龙泉，修了几百丈石涧，对百姓很有益。他在乾河岩谷捡得一枚亮光石，大小如手指，中空，形状像人的眼睛，洁白透亮，里面积水，黑如漆，晃动时有流光。拿来看，正如诗里写的 “美目盼兮”，因此取名美目。赏石的人说：就像美人眉目，正是西蜀西山奇石。
铭：一块灵石，何年藏这美目。流光投影，历经千百世不灭，真是世间珍宝。
【珍珠泉】
郭万安也拿来一枚亮光石，说是乾河所得。中空存水，里面一颗圆珠，圆润匀称，晃动时水珠在石内四处滚动，就像珍珠泉。石头通体光亮，中间墨纹黑白分明，阳光照上去，生出五色光晕，如同佛顶圆光。
查宋庠《谈宛》记载，嘉州眉山有菩萨石，人多采得，莹白像狼牙石、水品一类，日光照射生出五色圆光，和这块石头完全一样。
【春波影】
石头产自沫水江心，就是《说文》里记载的沫水。石质青，黑色纹路如同起伏波浪，石中露出龙尾纹路，冬天不结冰，可以做砚台。我得到一块一尺长的，石纹里露出龙尾，格外奇异。
春夏江水浪大，不容易采；冬天浪平，才下水打捞，巧匠雕琢取用。旧例作为贡品，六年才进贡五枚，足见难得。
从前苏洵、苏轼父子曾经游此山，还有景苏亭遗迹。可惜苏轼当年到此年纪尚幼，停留时间不长，所以没有记载。奇石显隐自有天时，一并记下，附铭文：鸳头泛影，绣石敛色。天开青碧，古苔留痕。
【古苔痕（玉溪）】
玉溪出产，石头坚硬温润像玉，斑纹黑绿，极像青苔痕迹，斑点纵横，斑斓可爱，做成砚台，存墨保水，是上好砚材。
另一石出自沫水江心，颜色浅淡，黑纹如同破碎苔痕。质地偏干，可以刻印章。古人喜爱古庙里石壁苔痕把玩，可惜古人没见过这两块奇石。
【秋月华】
玉溪出产，石头赭色，当地人叫鱼喜河。因为出产美石似玉，所以名叫玉溪。石长一尺多，可以刻大字，石上刻字，质地坚润如玉，正是典籍所说美石似玉。
我拾得一块，形状像壶，五色齐备，如同秋月绽放光华，光彩绚烂，心中狂喜，请良工做成水盂，刻汉碑 “秋月” 二字在上。《说文》：珷，像玉的石头。《玉篇》：五色之石。大概就是此物。
公务之余，汲龙泉水煮雀舌茶，对着名山花草，用这个器物饮茶，岂不是上天赏赐，慰藉做官的清苦寂寞？
唉！我治理这个州将近一年，积弊稍稍清理，匪患剪除，百姓安乐。于是山林泉石，争相献出奇景，称得上人生清福。可惜没有东坡那样文笔，写诗文吟咏。有人说东坡石、水村奇石早就进贡皇宫，这件器物若是流传，必定被世人珍重。
之后百姓献一块巨石，长一尺多，宽一尺多，厚数寸，重百多斤，天然青绿山水图。送到省城，请工匠改成屏风。辛丑十一月十九夜灯下，衡山记。
【青虾蝶】
这块石头奇特，外形像虾蝶。银匠郑氏在清凉寺得到，邱绍南帮我买下，一眼看见就知道是空青石。石头像土块，青底色，血丝遍布全身，粘着细碎小石，小点像星辰，长纹像藤萝，破损处露出菊花瓣纹理。
石头是水流冲击之处生成，浪花长年冲刷，千万年形成这个形态。我从前出使日本，在海中采过海兰石，纹理和这个一样，所以认得。石头中空，摇动有水声，仿佛有东西藏在里面。放在书案几天，使人觉得清冷刺骨，石头寒气太重，冬天不能放在屋内，就移到江西馆。这是庚子冬月初五。
【芜叶绿（类鹅璧）】
石头产自沫水江心，青底色，石纹如同翠羽，堪比美玉。江心石大多以不滞墨见长，这块则以颜色取胜。对比《月河禁苑记》槐屋净绿石、《云林石谱》荆南浅绿石，不知谁更好。
铭：外朗江上，采此片玉。质含丽色，光夺山禽。启我奇思，助我文章。载而归，已足慰怀。
十一月，石工姓方，又拿一块深红石头，说在王溪捡得，翠色透石，白色细纹缠绕，质地坚硬，可以做器物。
【胆珠（凤凰山・空青石）】
产自凤凰山土中，大小像蛋，因此得名。外皮紫黄，中空含水，可以治眼疾。百姓锄地常常挖到。《本草》记载：空青石腹中空，破开有浆，治眼病；白青也治目疾。《淮南子》《万毕术》说：白青碰到铁就化成铜。镇雄、镇沉都出产。
我得到十几枚，分送友人做文玩。小的可以洗笔，大的插花花长久不凋，就算古代官窑瓷器也比不上。
【赡珠】
游惠亭路过鞍山之东游通口，见夷人杜姓拾得一枚珠子，大如鸡蛋，黄色，光芒耀眼，像朝阳初升。惠亭出重金想买，对方不肯卖。问来历：夜里捕鱼，看见大蚌张口吐珠，在水面嬉戏，光彩四射，就用巨石打死蚌，取走珠子。
过一年，惠亭再去找，珠子光芒已经黯淡，如同黄蜡。有人说是火气损毁，有人是被污秽损伤。我说：蚌珠要千年才能长成，轻易炫耀珍宝，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土人得到，不献给朝廷，只拿在手上把玩，让这稀世珍宝变得如同瓦砾，实在令人叹息。
【腊梅痕】
乾河高云峰，明经在此荒山中修建清元宫，清除荒草，石壁现出一株树，活像腊梅。细看石壁白色，花淡黄，枝干淡墨色，树下还有盘蛇纹路。就算徐熙、黄筌的画，也比不上，天然生成。后来山洪暴发，沙石掩埋。云峰老人年近九十，不会说假话，一同游历十多人，说法一样，因此记录。
【异兰洲】
天全山川秀美，是四川西南最高峰，峰峦交错，溪流纵横。山谷之中，野花与雪花交相辉映，五色迷离。王维画里的意境，此地实景就能见到，本已是奇景。更奇的是乾河石壁天然腊梅，已经记入本书；还有一丛幽兰显现石壁，一处被野火损伤，一处还完好，翠叶似动，琼花欲语，再好画师也画不出。唐人说：山川灵气，不降生伟人，就化生奇石。这块石头确实凝聚天地灵气，愿后人好好保护，不要毁坏。
【太古雪】
石头出自穆婢起羊村山中，石块堆叠，洁白如雪，如同玉山。只是质地不如玉坚硬，不耐火烧。
《鼎卦正义》：玉坚硬温润。《五音集韵》：烈火烧烤不发热，才是真玉。这个石头不是真玉。从前在滇中见一方伯藏一块玉，坚硬刀砍不动，火烧不热，价值千金。考证古今，真玉难得。
贵州思南也出产白石，莹白如玉，只是肌理不够滑润。大块的可以做几案。
【赤城霞】
忠孝村朱砂溪出产丹砂石，颜色如同朱砂，以此得名。高姓百姓拾一枚，长一寸，宽一寸多，红底白纹，纹路像龙虎。我说这是砥石。《山海经》郭璞注：砥石似玉。长沙临湘出产红底白纹石头。《楚辞・招魂》有 “红璧丹砂”。《史记・孝武本纪》李少君说，祭祀灶神，可以炼丹砂成黄金。丹砂就是朱砂。相传此石是朱砂的根，年代久了化成朱砂。贵州产朱砂，有砂床，可以作文玩。田山虿先生有诗记录。
溪中还有很多红土，当地人取来涂器物、写字。前乡河、沫水溪有白石带红丝，俗名叫红筋石。
【蛇丑（蛇雌）】
玉溪、和川都有。马毓堂秀才拾得一枚，巴掌大小，黑底白纹，初见不像石头，极像异蛇，以此为名。《雪浪斋石铭》：山中得石，黑质白章。朱检讨竹垞石铭有 “阴阳分黑白” 之句，大概就是这类。
【雪浪】
也是和川所得，黑石白纹，高八寸，宽九寸。四面白纹如同浪涛，纹路长短不一，到顶端散开，如同浪花，也是奇石。
【羊肝】
产自小关子，颜色像羊肝，当地人叫紫端。纹理细腻，不拒墨，只是质地不如端砚厚重，品级低一点。
按：本地有阳乌山，溪水从山中流出，山中石头色如肝，大多像胡桃，手指长短。村童拿来架笔，可以预测晴雨：雨天将至，石面湿润结水珠；天晴则干燥。
【龟文】
天全城皇祠有龟纹石，一块十五斤，一块十六斤，黑底绿纹，活像千年老龟。早年雍正年间，大悲寺僧成秀，在凤阜水中得到。夜里有神托梦：一百多年后，会有识宝之人到来，你的名字可以借这块石头流传。僧宝爱此石。僧人过世，徒弟移放到皇祠。庙里僧人不知珍贵。戊戌年损坏一块。辛丑夏天，山长曹先生知道我写石录，派人送一块到衙门，绿毛纹理如生。我摩挲许久，打算写文章记录。
唉！我写《石录》这件事，难道早就有预兆？真是奇事，一并记下告诉同好赏石之人。
【巨燕（石燕）】
产自老君洞燕子岩，外形像飞燕，纹路细如发丝。小的像指尖，大的像胡桃。大风起，相传石燕会飞。皇祠藏一块大的，如同盘子，头、翅、羽毛都逼真，如今遗失。
《零陵郡记》记载石燕，遇风雨会飞，与此完全相同。贵州清平大风洞也有石燕，入药可以治胃病，载于《黔语》。
【天马】
乾河的流石，形状像马，当地人叫天马，大多残缺。头尾口鼻四肢齐全的，偶然才有。《魏书》柳谷石，石上纹路牛马，只是影子；这个是完整成形，格外奇异。柳州也有流石化兽形，属于同类。
【紫云】
产自玉溪水中，颜色如同清晨云霞，敲击声音清越悠长，质地坚硬，俗名叫舂花。我从前在日本，见中井兼之为天皇刻玺，日本人赠送紫石印章，颜色与此一样。溪中产这样温润好看的，不容易得到。
【岩烟】
产自琼山土中，小如拳，大如瓮，声音清脆，纹路像冰，颜色洁白，看的人怀疑是太古冰雪凝结，类似云母。也有夹杂赭黄色，长成松树模样。做成屏风，稍加点染，就是一幅松雪图。民间磨石屑入药，工匠用来做漆器、石器，很实用，可惜质地不够坚硬。
【人石】
像人形，出自琼山包家沟水中，就是典籍所说流石化成人形。《幽明录》记载武昌贞妇化石、阳羡五色石化女子，这类故事自古就有。
辛丑正月十七，石工拿来木化石观音像，说是在沫水荒山挖出。
【古遗墨】
玉溪石坚硬温润如玉，前面已经记录。我拾得一块，长一尺多，做两方砚台。石体黄，黄色脉络，外皮光亮，不滞墨，保水，是石中佳品。《说文》：瑎，次于玉，黑色的美石，大概就是这类。
【石锺乳】
产自龙洞，上端尖，长数寸，也有一尺多长，细小乳石层层堆叠，就是唐人所说石钟乳。
龙洞附记：衙署西北几十里山，林木繁茂，四季常青。洞口有巨石，洞穴如月，可以兴云降雨。夏天大旱，百姓盼雨。云起之时，内子佩琼十分欢喜，指着山石对子女说：这个洞，大概像柳州雷塘吧。我说山腹中空，有龙潜藏。九月山崩，我命工匠开山寻泉。游升堂督办，一日来报：飞泉从半山石壁小洞流出，洞内声音如同弹琴。我说一定是隐泉。工匠开凿，果然露出石门，泉水涌出，汇入龙泉石涧。阳光照不到洞中，通道曲折，进洞之后豁然开阔，烛火照看，如同房室，怪石倒挂，细泉飞溅打湿衣衫。升堂因为洞太深，传闻有深潭，不敢探寻源头，捡几块石头带回。我打算摩崖刻字，命名龙湫。可惜妻子已经去世两月，不能同游，心中悲怆。庚子九月十四日记。
【梅花浪】
光绪辛丑春，天全小河激流中采得。石质如水波，散落梅花瓣，朱白相映，如云霞。人怀疑是梅花落水化成。雕琢陈设，仍有 “疏影横斜” 的意境。石头清丽，以此为极致。
铭：水柔梅瘦，化石则坚。试问此石前身，可曾伴林逋？
【鉴光砚】
明代陈继儒（眉公），爱砚，有砚庐。曾经说：文人对于砚台，如同美人对于镜子，一刻不能离。辛丑秋七夕，有人拿古砚来。砚比手掌大，青色，布满银沙，光泽可以照人影，保水发墨。一件器物兼具镜、砚二用。眉公收藏砚台虽多，没有这样奇异的，怎能不爱惜？
铭：清心鉴影，如对名花。黑蛟起舞，光动银沙，助我挥毫。
【横化石】
杨九皋秀才拿一块石头，说是渔人大渔溪撒网捞得。长五寸，厚一寸，宽一寸多，可以做镇纸。冰纹遍布，五色斑斓，光彩夺目，旁人看不出是什么。我说此地无矿石，这是木头石化而成，外皮木质，本体仍是石头。查证果然。
本地游老人说，几十年前，有木头化成石鱼，样子类似，几十年才一见，很难得。记在诸石末尾。
铭：入水不沉，遇火不燃。力可补天，岂是顽铁。
【芦汀雁影石记】
我从前藏恽南田《芦汀雁影图》，后来遗失，多年耿耿于心，遍看各地画家作品，都不合心意。光绪戊戌秋，忽然在成都僧寺见到小石屏，紫檀底座木匣，是百年旧物。石高一尺一寸七分，宽四寸八分，厚一分。石上天然图画：枯苇迎风，苍波映月，两只大雁相对而立，极有生趣。狂喜，认为这芦汀雁影，恽南田画笔也达不到。
滇西赵树村观察一见大加赞赏，题诗一首：芦汀风月凄，双雁寒未起。送君君已遥，离情满湘水。诗、石双美。可惜不能和纪昀记载的松溪映月小石放一起比较高下。能得到这块，已经足以自豪，了结我丢失恽画的遗憾。衡山记。
二、川西白话（晚清民间口语，适合诵读，雅安天全一带口吻）
长江南边、长江北边，天下有名的山水，数四川第一。四川南北，一县之内山水出名的，就要数天全。
四川山水，雄奇得很。巫口、瞿塘，奇险无双。天全地方，物产丰厚。玉溪、琼山，出产又多又好。
天全，就是古时候的天全。土司当官管这儿，管了一千多年；后来改土归流，又过了一百多年。
读书人流落到这儿的，雷、黄、苏几个人最出名；世代住在这儿、做官有名气的，高文林、杨星最了不得。
到大清，把这儿设成州县。能干的地方官，看重文风，写诗写文章描画山河的，不少。桐城方老爷、台滑陈老爷，是里头顶厉害的。这些人的诗文，好多人都晓得。读他们写的，写了内外八景、岫鞍、象鼻、燕岩、积雪、紫云这些景致。
莫罗洲的风光写尽了，唯独石头，没得专门记录。未必天地间的东西，出头藏起来各有定时？还是山神爱惜，舍不得拿出来，觉得藏起才金贵？未必石头要等懂它的人，不像玉那样主动求人来买？还是天地慢慢养，千万年才长出来，刚好碰到我老师来当官？
这些说法，都不对。从前合浦县官贪，珍珠就跑了；孟尝去当官，珍珠又回来。宝物去留，看人心。
但是找宝贝，不容易。就算碰到宝贝，未必喜欢；喜欢，德行不够，也守不住。德行够了，能招来、守住宝物，要是见识不够，也认不出、叫不出名字。就算见识广，要是爬不动山，公务忙得没得空，哪能钻深山、闯险地，把藏起的奇石全部找齐摆出来？
我的老师衡山先生，办得到。先生从日本回来，见过东海；出使日本，寻到几百本古书、一千多种碑石。旁人拿他比欧阳修、苏东坡，收藏的金石，比苏东坡还多。
来天全当官，好事、功绩多得数不清。天干的时候亲自去求雨，跑遍各个山头祭祀。老虎、猿猴住的地方，蛟龙藏的深潭，他都亲自去。顺带就看遍各种怪石，捡些世间少见的石头。
求雨之后下雨，收成变好。在千万年没人去过的山洞，找到梦泉。拿石头修渠，引泉水灌几千亩田，画成图到处传，不到十天，成都到处都看到。
老百姓欢喜，丰年唱歌。上天不藏道理，大地不藏宝贝。璞石美玉，一个个露出来，在衙门献祥瑞，样子稀奇，老辈子都说不出名字。
先生学问好，细细品评，写文章记下。天全山里的石头，大的小的，亮的暗的，五颜六色，敲起有声音，像鸟兽、花草树木的，样样都有。《天全石录》自成一家，天下名山之外，和梦泉、奇石一起永远留传。
学台吴子修取名叫《天全石谐》，观察赵树村叫《天全石录》。
先生拿给我杨赞襄看。我叹口气：唉！世上有才的人，世道要用；才干有大有小，走运有快有慢。有的先红火后来衰败，有的起先苦后面好。才干一样，上天待人不一样。石头也是这个道理。先生打理石头，就像造化养人才：擦、磨、修整。有的拿来做砚台，有的做壶，有的做屏风，有的做镇石，有的刻印章；有的泡在清水里头，当案头清玩。顺着石头本性，不强求，石头才各显本相。
随便乱改，大多合不来。先生懂石头，像巧手匠人，像良官爱民。我晓得此地官清民安，天下太平。
要是大道行不通，才一心寄情山水石头。先生懂石头，又熟做官的门道，想起让人感慨。
先生在天全当很久官，跟百姓相处像一家人。百姓捡到好看石头，都送来给他。等到调走，除了琴、鹤两件清简行李，箱子里面全是石头。这本书，也可以叫《万石录》。
但是 “万石”，不光是说石头多。汉朝太守俸禄叫万石；本朝当官，五年一轮换。先生管天全，六个属县里面政绩第一，邻县百姓都盼他留任，希望朝廷正式封他太守，不让这片地方少个好官。
汉朝规矩，郡守俸禄万石。我更盼望先生，拿管一个县的本事，治理天下。汉代石奋，家风好，人称万石君。先生教化从自家屋里做起，传到乡下，用管好家的法子治理地方，百姓敬他像父母，先生待百姓像子弟。
还有天全有条万石老街，所以这本书，是专门写给天全的。
先生说龙泉山的石头，是老百姓吃饭的根本，世世代代靠它种地。把水利修好，老百姓就不会饿肚子。这件事他时时刻刻记到。离开天全两年，只要有人来，必定写信问收成，问老人娃娃好不好。
石头搬不走，但是 “万石”，可以装到箱子头。每次看到天全石头，就像看到天全的山泉。这一堆堆石头，旁人只看成万枚石头；先生心里，装的是千千万万老百姓。君子拿玉比德行，这本石录，就能看出先生的德行。
癸卯仲夏，端午后一天，学生杨赞襄恭恭敬敬写这篇序。
目录：灵山清趣、洲夜光、旷玉、美目、珍珠泉、春波影、古苔痕、秋月华、青虾蝶、墨璧、芜叶绿、凤卵、赡珠、腊梅痕、异兰洲、太古雪、赤城霞、蛇丑、雪目浪、羊肝、龟山叉、巨燕、天巴阿、紫云、岩烟、尺三、叉不、古遗墨、石锺乳、梅花浪、鉴光砚、横化石。
【灵山清趣】
辛丑正月，在大河急流捡到这块石头，莹润得很，青翠欲滴。石头高五寸多，宽五寸多。一面，松竹盖起雪，彩蝶穿云，浪花百态，像一幅山水；背面，悬崖吊几棵古柏，树下古墓，积雪里头有秋霜纹路，绿丝缠雪。侧面厚四寸，山峰高高的，幽兰长在石缝，花开遭雪盖住枝干，花叶像画，仿佛随风飘。
天地造出来这块石头，王维、范宽看到都要写诗。李白诗 “清风洒兰雪”，刚好对上，已经很稀奇。而且这块石头，天晴就发亮，阴雨天就蒙一层薄雾。才晓得天地灵气藏在石头里头，跟天气相应。老话说奇石能看晴雨，文章是天生的，哪里是假话？
铭文：发亮就天晴，变暗就下雨。草木云气，千万年前凝成。王维李白，可惜没见到。摆在书案，跟美玉作伴。石头碰到识货的人，才放出光彩。
【洲夜光石】
石头产自大刀溪，长条，青碧色，一尺多长，几寸宽。本地人夜里过溪，看见水面发光，捞起这块石头带回家。石头放光，照亮一屋，当成宝贝，日夜不离。
过几个月，老婆突然病死，他疑心石头不祥，想砸，石头硬砸不烂；又想丢。朋友马仑山听说，拿去放到自家。不到一年，马仑山父亲死了，又惹官司。马仑山说：这石头招祸，丢到沙石堆，之后再也找不到。
这条溪，石头从地底冒出来，带起五色细石子。本地人叫 “洲陨玉”，又说：自从夜光石丢了，溪水降了一尺，小石子也变少。有人说，这是刀溪石头之王，小石天天朝拜它，像百鸟朝凤凰。
我觉得：夜光璧本是皇宫宝物，普通人拿到，哪能不惹来怀璧招祸的麻烦？
《说文》讲：发光的石头叫璧珛，西域出产。郭璞《江赋》写过，李善注：珛，就是发光的石头。
【旷玉（坟玉）】
细石子晶莹，像珠玉，从溪底浮上来，随水翻滚。看上去像跳动的珠子碎玉，所以叫坟玉。米粒大小，五颜六色，见到的人都惊叹。拿竹筐捞起，放石盆，浇清水，纹理好看。
铭文：天地清气凝在石头，水和石头日夜嬉戏。有人说是白石煮出来，有人说是麻姑撒下。我摆在案头，可以清心，磨炼心性。
【美目】
俗称亮光石，小的像豆子，大的像指尖，亮得像水晶。头尖尖，样子像谷穗，常常一块大石粘好几块小石。传说是积雪化成，有雪花六瓣，和古书雪精石一样。大块的光泽一般；中空装水的，很难得。
本地人游升堂带我去飞山找龙泉，修几百丈石涧，对百姓大有好处。他在乾河捡到一枚亮光石，手指大小，中空，样子像人眼睛，雪白透亮，里面积水黑如漆，一晃就流光。正如诗写 “美目盼兮”，取名美目。赏石的人说，就像美人眉眼，正是西蜀西山奇石。
铭文：一块灵石，哪年藏这一双美目。流光过千百年不灭，真是宝贝。
【珍珠泉】
郭万安拿一块亮光石，乾河捡的。中空有水，里头一颗圆珠，圆圆的，一晃珠子在石内滚来滚去，叫珍珠泉。石头透亮，中间墨纹黑白分明，太阳一照，五色光晕，像佛头顶的圆光。
宋庠《谈宛》记载，嘉州眉山有菩萨石，很多人去采，莹白像狼牙水晶，太阳照出五色圆光，跟这块一模一样。
【春波影】
石头产自沫水江心，就是《说文》写的沫水。石质青，黑纹像波浪起伏，石里露出龙尾纹路，冬天不冻，可以做砚台。我得一块一尺长的，石里龙尾纹特别好看。
春夏江水浪大，不好捞；冬天水静，才下水，匠人开采。从前是贡品，六年才进贡五块，很难得。
苏洵、苏轼父子从前游这座山，还有景苏亭遗址。可惜苏轼来的时候年纪小，待不久，所以没写进书。石头显藏各有天时，一并记下，铭文：鸳头泛影，绣石敛色。天开青碧，古苔留痕。
【古苔痕（玉溪）】
玉溪出产，石头坚硬温润像玉，黑绿斑纹极像青苔，斑点斑斓好看，做砚台保水存墨，上等砚料。
另一块沫水江心石，颜色浅，黑纹像碎青苔。质地偏干，可以刻印章。古人爱古庙石壁苔痕赏玩，可惜古人没见过这两块石头。
【秋月华】
玉溪石头，赭色，本地人叫鱼喜河。因为石头像玉，所以叫玉溪。一尺多长，可以刻大字，坚硬润如玉，就是古书说的美石似玉。
我捡一块，样子像壶，五色齐全，像秋月放光，光彩绚烂，大喜，请匠人做水盂，刻汉碑 “秋月” 二字。《说文》：珷，似玉的黑石。《玉篇》：五色之石，大概就是这个。
办完公事，烧龙泉水泡雀舌茶，对着山水花草，拿这个器物喝茶，岂不是上天赏我，宽慰做官的冷清？
唉！我管这个州快一年，旧毛病慢慢清理，匪患除掉，百姓安乐。山林石头，一个个献出奇景，真是人生福气。可惜没得东坡那样文笔写诗。有人说东坡奇石早就进贡皇宫，这件器物流传出去，世人一定看重。
后来百姓献一块巨石，一尺多长，厚数寸，百多斤，天然青绿山水。送到省城，请匠人改成屏风。辛丑十一月十九灯下，衡山记。
【青虾蝶】
这块石头稀奇，样子像虾蝶。银匠郑氏在清凉寺得到，邱绍南帮我买回来，一看就知道是空青石。石头像土块，青底色，血丝遍布，粘满细碎石子，小点像星星，长纹像藤，破处像菊花瓣。
石头是大水常年冲出来的，千万年才长成。我出使日本，海里采过海兰石，纹路一模一样，所以认得。石头中空，摇起有水声，像有东西藏在里头。放书案几天，冷得刺骨，石头寒气太重，冬天不能放屋里，搬到江西馆。庚子冬月初五。
【芜叶绿（类鹅璧）】
沫水江心出产，青底色，石纹像翠鸟羽毛，比得上美玉。江心石头大多以不滞墨见长，这块胜在颜色。对比古书上槐屋净绿石、荆南浅绿石，不晓得哪个更好。
铭文：江上捡来这片玉，自带丽色，光彩胜过山禽。启发我的文思，带回家里，足够开心。
十一月，石工姓方，拿一块深红石头，王溪捡的，翠色透石，白丝缠绕，质地坚硬，可以做器物。
【胆珠（凤凰山空青石）】
凤凰山土里出产，鸡蛋大小，所以叫空青石。外皮紫黄，中空有水，可以治眼病。百姓挖地常挖到。《本草》写：空青石腹中含水浆，治眼；白青也治眼病。《淮南子》说白青遇铁化成铜。镇雄、镇沉都出产。
我捡十几枚，送给朋友作文玩。小的洗笔，大的插花，花开很久，官窑瓷器都比不上。
【赡珠】
游惠亭路过鞍山游通口，见夷人杜姓捡到一颗珠子，鸡蛋大，黄色，亮得像朝阳。惠亭出高价想买，不肯卖。问来由：夜里捕鱼，看见大蚌张口吐珠，水面放光，拿石头打死蚌，拿到珠子。
一年之后惠亭再去，珠子光暗了，像黄蜡。有人说是火烧坏，有人是弄脏。我说蚌珠千年才结，轻易炫耀宝贝，容易惹杀身之祸。百姓得到，不献给朝廷，拿手上耍，稀世珍宝变得像瓦块，实在可惜。
【腊梅痕】
乾河高云峰，读书人在荒山修清元宫，清杂草，石壁现出一棵树，活像腊梅。石壁白色，花淡黄，枝干淡墨，树下还有盘蛇。就算徐熙、黄筌画画，也比不上，天然长成。后来山洪，沙石埋了。云峰老人近九十，不会扯谎，十几个一同去的人说法一样，所以记下。
【异兰洲】
天全山水好看，四川西南最高峰，山重水复。山谷野花和雪花交映，五色缭乱。王维画的意境，这里实景就有，已经很奇。更奇的是乾河石壁天然腊梅，写进本书；还有一丛幽兰长在石壁，一处遭野火损坏，一处完好，翠叶像要动，花像要说话，再好画师画不出。唐人说：山川灵气，不生伟人，就造奇石。这块石头聚天地灵气，希望后人好生保护，不要弄坏。
【太古雪】
穆婢起羊村山里的石头，堆在一起，洁白如雪，像玉山。只是质地不如玉硬，怕火烧。
古书讲真玉坚硬温润，烈火不热。这个不是真玉。从前在滇中见一位官员藏一块玉，刀砍不动，火烧不热，价值千金。看古今记载，真玉很难得。
贵州思南也有白石，白得像玉，只是不够滑。大块的可以做几案。
【赤城霞】
忠孝村朱砂溪丹砂石，颜色像朱砂，得名。高姓百姓捡一枚，一寸多长，红底白纹，像龙虎。我说这是砥石。《山海经》郭璞注：砥石像玉。长沙临湘出产红底白纹石。《楚辞》有红璧丹砂。《史记》李少君讲，祭灶可以炼丹砂成黄金。丹砂就是朱砂。传说这个石头是朱砂根，久了化成朱砂。贵州产朱砂，有砂床，可以做文玩，田山虿先生有诗写。
溪里还有红土，百姓拿来涂器物写字。前乡河、沫水溪有白石带红丝，叫红筋石。
【蛇丑（蛇雌）】
玉溪、和川都有。马毓堂秀才捡一块，巴掌大，黑底白纹，乍一看不像石头，像怪蛇，因此取名。《雪浪斋石铭》写山里黑石白纹，朱彝尊石铭 “阴阳分黑白”，就是这类。
【雪浪】
也是和川捡的，黑石白纹，高八寸，宽九寸。四面白纹像浪涛，纹路长短不一，顶端散开像浪花，也是奇石。
【羊肝】
小关子出产，颜色像羊肝，本地人叫紫端。纹理细，不拒墨，只是没有端砚厚重，品级低些。
本地阳乌山，溪水流出，山中石头色如肝，大多像胡桃，手指长短。娃娃捡来架笔，可以看晴雨：要下雨，石面起水珠；天晴就干。
【龟文】
天全城皇祠有龟纹石，一块十五斤，一块十六斤，黑底绿纹，像千年老龟。雍正年间，大悲寺僧成秀，凤阜水里得到。夜里有神托梦：百多年后，有识宝人来，你的名字借石头流传。和尚爱惜。和尚死后，徒弟移到皇祠。庙里僧人不识货。戊戌年坏一块。辛丑夏天，山长曹先生晓得我写石录，送一块到衙门，绿纹活像龟毛。我摸很久，打算写文章记录。
唉！我写《石录》这件事，莫非早就有预兆？真是奇事，记下来给赏石的朋友看。
【巨燕（石燕）】
老君洞燕子岩出产，样子像飞燕，纹路细如发丝。小的指尖大，大的胡桃大。大风起，传说石燕会飞。皇祠藏一块大盘大小，头翅羽毛样样像，如今遗失。
《零陵郡记》写石燕，遇风雨起飞，和这个一样。贵州清平大风洞也有石燕，入药治胃病，写在《黔语》。
【天马】
乾河流石，样子像马，本地人叫天马，大多残缺。头尾四肢齐全的很少见。《魏书》柳谷石，只是石头上有牛马影子；这个直接长成马形，格外稀奇。柳州也有石化兽形，属于同类。
【紫云】
玉溪水里出产，颜色像清晨云霞，敲起声音清亮悠长，质地硬，俗名叫舂花。我从前在日本，见中井兼之为天皇刻玉玺，日本人送紫石印章，颜色一模一样。溪里这样温润好看的，很难得。
【岩烟】
琼山土里出产，小如拳头，大如坛子，声音清脆，纹路像冰，洁白，旁人以为是太古冰雪凝成，类似云母。也有带赭黄色，长成松树模样。做成屏风，稍微添几笔，就是松雪图。民间磨石屑入药，工匠拿来做漆器石器，很实用，可惜质地不硬。
【人石】
长得像人，琼山包家沟水里出产，就是古书说流石化人形。《幽明录》写武昌贞妇化石、阳羡五色石化女子，古来就有这类传说。
辛丑正月十七，石工拿木化石观音像，说是沫水荒山挖出来。
【古遗墨】
玉溪石坚硬温润像玉，前面写过。我捡一块一尺多长，做两方砚台。石体黄，黄脉络，外皮光亮，不滞墨，保水，石头里头的上品。《说文》：瑎，次于玉的黑石，大概就是这个。
【石锺乳】
龙洞出产，上端尖，长数寸，也有一尺多长，细小乳石一层层堆起，就是唐人说的石钟乳。
龙洞附记：衙门西北几十里山，树木茂盛，四季常青。洞口一块巨石，洞口像月亮，能生云下雨。夏天大旱，百姓盼雨。云起的时候，内人佩琼很高兴，指给娃娃看：这个洞，怕像柳州雷塘吧。我说山腹是空的，藏有龙。九月山岩崩裂，我叫工匠开山找泉。游升堂监工，一天来报：飞泉从半山石壁小洞流出来，洞里声音像弹琴。我说一定有暗泉。工匠开凿，果然开出石门，泉水涌出，汇入龙泉石涧。太阳照不到洞里，小路弯弯，进洞之后豁然开阔，点烛一看像屋子，怪石倒挂，细泉飘洒打湿衣裳。升堂怕洞太深，传闻有深潭，不敢探到底，捡几块石头回来。我打算在崖壁刻字，取名龙湫。可惜妻子已经过世两个月，不能一起游洞，心里悲怆。庚子九月十四日记。
【梅花浪】
光绪辛丑春，天全小河激流捡到。石质如水波，散落梅花瓣，红白相映，像云霞。人以为是梅花落水化成。做成摆件，还有疏梅横斜的样子。石头清丽，这块最好。
铭文：水柔梅瘦，化成石头就坚硬。试问这块石头前身，可曾伴林逋隐士？
【鉴光砚】
明代陈眉公，爱砚，修砚庐。常说：文人离不得砚台，就像美人离不得镜子。辛丑七夕，有人拿古砚来。砚比手掌大，青色，满身银沙，光亮照人，保水发墨。一件东西兼有镜、砚两样用处。眉公藏砚再多，也没有这样奇，怎能不爱惜？
铭文：清心照影，如同面对名花。墨中黑龙飞舞，银沙闪光，助我挥毫写字。
【横化石】
杨九皋秀才拿一块石头，说是渔人大渔溪网捞上来。长五寸，厚一寸，宽一寸多，可以做镇纸。冰纹遍布，五色灿烂，旁人认不出是什么。我说此地没有这类矿石，是木头石化，外皮是木，本体是石头。查证确实。
本地游老人说，几十年前，木头化成石鱼，样子类似，几十年才见到一回，很难得。写在所有石头末尾。
铭文：丢水里不沉，遇火不烧。能补天，哪里是普通顽铁。
【芦汀雁影石记】
我从前藏恽南田《芦汀雁影图》，后来弄丢，一直放不下，看遍各地画家的画，都不合心意。光绪戊戌秋，忽然在成都寺庙见到小石屏，紫檀底座木匣，百年老物件。石高一尺一寸七分，宽四寸八分，厚一分。石上天然画面：枯芦苇迎风，水波映月，两只大雁相对，很有生气。大喜，觉得这芦汀雁影，恽南田的画都比不上。
滇西赵树村观察一见十分欣赏，题诗：芦汀风月凄，双雁寒未起。送君君已遥，离情满湘水。诗、石头两样都好。可惜不能和纪昀记载的松溪映月小石放一起比高下。能得到这块，已经足够自豪，了结丢画的遗憾。衡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