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盖卷捎回来了,被面上是母亲缝的补丁。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像头一回有了自己的窝。
可好景不长,又要被裁了。
国庆过后,春天托人把我的铺盖卷从宝轮捎了过来。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宝轮工地上的老工友,姓刘,以前见过几面,印象里是个话不多的人。他找到马家河工地的时候,我正弯着腰在大礼堂旁边抬石头。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直起腰来,他已经把那个用旧床单扎成的铺盖卷放在地上了,拍了拍上面的灰:“春天叫我带给你的,宝轮那边的事都了了,你莫担心。”
他又补了一句:“派出所那边也没事了。林头给他们说了,工地来的都是临时工,说走就走了,哪里来的,我们也不清楚……”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很快就拐过煤仓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铺板上重新铺好了那床被褥。一床旧棉絮,被面是母亲缝的,洗得发白,几处打着补丁。我把那床被褥从床单里抽出来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家里衣柜里樟木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一钻进鼻子,整个人就松下来了。我用手掌把被褥上的褶皱一道道抹平,抹完又来回摸了两遍,摸到那粗棉布和软塌塌的旧棉花,踏实得让人心里发酸。几个月来一直跟杜哥打挤,夜里翻身都得侧着,生怕占了人家的铺位。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铺位,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被子拽过来掖过去,觉着哪哪都服帖,就像在外头飘了大半年,头一回有了自己的窝。
收入也稳定了。除了扎雨班的日子,每月能拿三十块左右。给母亲寄十块回去,自己留二十块。矿上生活简单,除了吃饭没别的开销,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心里头踏实。有时候工友们叫我去外面镇上的小馆子吃顿饭,我也敢跟着去了。有回吃完面走回工地的路上,月亮挂在山梁上头,风凉凉的,我忽然想起在广元街头啃核桃饼的那个下午,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等你挣到钱了,来这里租个自行车学”。那还是去年秋天的事,仿佛就在昨天。
※
国庆节那几天工地放了假,我回了一趟广元。
那是一个星期天。我走到家属楼前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了父亲。他正和楼里几个老邻居坐在门前的水泥桌旁打长牌,那是他唯一的娱乐。他背对着我,花白的头发在秋阳底下亮得晃眼。对面一个牌友最先看见我,用牌朝我的方向点了点,对父亲说:“老二回来了。”
父亲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起身,只是问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早饭吃过了。”我说。
“那就等着吃中午饭。”他说完又转回去摸牌,但码牌的动作慢了一拍,像是在让那句话多留一会儿。
“你哥也回来了。”父亲说。
话音刚落,哥哥从家里走了出来,笑着招呼我。两个妹妹也跟着跑出来欢迎我。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是这辈子最熟悉的声音,还有菜籽油烧热了的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那天中午,我们家难得地聚齐了。我和哥哥陪着父亲喝了两杯。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断地给我们夹菜。她看我的那一眼,让我明白她什么都清楚,但她不说。
父亲后来还是问了一句:“咋个到了马家河?”
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两个工地都是广元建筑社的,那边缺人,临时调过去的。父亲“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有再追问。
那两天我待在家里,夜里能听见父母隔壁屋的低低交谈声,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我知道是在说我。
在家待了两天,又坐上了回旺苍的班车。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广元城,说不清心里是踏实还是空落。但那顿热饭菜的气味,在嘴里留了很久。
日子还得过。
※
好景不长。
过完春节,大礼堂收了尾,其他工程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了。工地上悄无声息地刮起了一阵风——要裁员。先是砖工班砍了一半人,接着平工这边也要减。我和张军年纪轻、工龄短,都在名单上。
那天夜里我躺在铺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翻来覆去,合不上眼。刚稳定下来,刚有了自己的床,刚给家里寄了钱,又要被打回原形了。回广元?回了广元又能干什么?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和张军坐在大礼堂后面的石阶上啃馒头。这半年多,我们俩已然成了铁杆朋友,无话不说。重庆人耿直,有什么话都当面说,从不拐弯抹角。我跟他把心里的担心交了底。他听完没急着答话,把馒头掰成两半,塞了一半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我去帮你问问。”
他说的是矿里基建上有没有活路可干。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过了几天,他来找我。远远地就看见他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事的笑,人还没到,手已经抬起来朝我招了:“搞定了!”
“矿里基建上要人装卸,我老汉儿正好管这一摊。”他拍了拍我肩膀,“我问过了,他说要人,计件的,装一车好多钱,卸一车好多钱,都是矿上定好了的。据说一个月能挣三四十块,跑得勤的话还不止。比在工地上砸石头好得多,自由些,有时候还能跟车出去跑跑。”
他又补了一句:“矿上的基建还要搞两年,材料进进出出的,天天都要人装卸。比建筑社稳当多了。”
那几天走在路上,脚底下都轻了。
※
没过多久,不等工地正式裁员,我和张军先炒了工地的鱿鱼。临走那天早上去找杜根云,他正在保坎边上砌最后几块石头。我说明来意,他没停手里的活:“你走了也好。建筑社这碗饭,不是长久之计。到了矿上好好干。”
说完又补了一句:“林头那边我会跟他说的。”他手上的锤子还在敲石头,把一块边角修得端端正正,才放上墙去。
我背着铺盖卷走下那栋住了大半年的楼房。张军在楼下等我。走到楼道口,万明生正坐在那截台阶上,弓着腰在缝他那件破棉袄的袖口,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靠本事吃饭,别的都是虚的。”
他还在低头缝那件棉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站了一下,说:“万师傅,我走了。”
“嗯。”他应了一声,仍然没有抬头。
我走出楼梯口,外面是马家河灰蒙蒙的天。那栋楼的窗洞还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一双双没合上的眼睛。风从楼里穿堂而过,吹得楼道里不知道谁挂在窗框上的一截废报纸哗哗作响。
我转过身,跟着张军往矿里的方向走去。那是我们在马家河建筑工地的最后一天。
出了工地,第一件事不是去矿里报到,是去找房子。张军带我去了附近的村子。半山坡上,一间土墙瓦顶的老房子,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农民,姓周。他领我们看了那间偏屋,不大,一扇小窗朝着山坳,屋里一张木板床,地上还铺了层干稻草。屋角的水缸盖着木盖子,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锅沿有好几个豁口。那些我用不上——山坡上就是马家河煤矿招待所的食堂,托张军的关系,我可以在那里搭伙。只是没有肉票,吃不上肉。
周大叔说:“先前住的是两个矿上的小伙子,走了小半年了。”他伸手推了推窗户,窗扇吱呀一声开了,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你们要住,一个月两块五。”
我和张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一口应了下来。价钱不算贵,离矿上也近,更重要的是——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落脚处了。有了住的地方,才算真正安顿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跟张军一起把屋子收拾出来。地上的干稻草扫了,墙角的蛛网挑了,窗户用几张旧报纸糊严了。傍晚的时候,我们从矿里的小商店买了两块钱的散装白酒,就着一碗花生米,坐在门槛上喝。太阳正落到山后面去,最后一抹光从山坳里斜斜地透过来,落在面前泥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张军晃了晃酒碗,说:“这盘稳当了,好好干。”
我点了点头,喝了一大口,酒冲得喉咙发烫,心里却安定下来了。
屋子外头是马家河灰蒙蒙的天,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明天还能继续”的感觉了。
那是1973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