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社区-四川第一网络社区

校外培训 高考 中考 择校 房产税 贸易战
阅读: 444|评论: 0

长篇连载|一个广元草根的传奇人生|第7章 万明生的龙门阵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6-9-24 13: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秋天来了。

马家河的秋天,是从雨开始的。雨一下就不停,绵绵的、细细的,整日笼罩着矿区。两边的山隐在白茫茫的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远远近近的煤堆被雨水浇得发黑发亮,矿车轨道上淌着一道道浑黄的泥水,整个矿区都是湿漉漉的,空气里一股煤灰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

建筑工地都是露天的,一下雨就得停工。停工叫“扎雨班”,没有工资,一天补助四毛钱生活费。四毛钱不多,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不用出工,有饭吃,还能在宿舍里打扑克、睡懒觉、摆龙门阵。下雨的日子,反而是一帮人最舒坦的时候。

我们住的“宿舍”,是一栋刚竣工的楼房。外墙才粉了一半,门窗都还没安,黑洞洞的窗洞朝着风来的方向,下雨天冷风直往里灌。建筑社的工人先搬进来暂住,一层楼住几十号人,通铺顺着墙根排过去,铺板下面垫着砖头。被子是好是坏、是厚是薄,看各人的家底。我的被褥还在宝轮,春天说过些日子帮我带过来,现在我跟杜根云打伙住,铺盖是杜根云匀给我的。那是他从家里带的一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但厚实,盖在身上暖烘烘的。

没安窗框的窗洞,拿油布和旧报纸糊着,风吹过来哗啦啦响。雨大的时候,水从缝隙里渗进来,顺着墙根淌成一溜湿痕。有人拿洗脸盆接水,滴答滴答的声音伴着一整夜。

扎雨班的时候,整个楼层都是人。有的趴在铺上打扑克,输了的在脸上贴纸条;有的躺着睡觉,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蹲在门口看雨,嘴里叼着烟不说话。空气里混着汗味、旱烟味、脚臭味和湿衣服发出来的霉味,闷得人脑壳发胀。但谁也不嫌弃谁,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人,没那么多讲究。

厨房是临时搭的。在楼前的空地上支起一个棚子,土灶、大铁锅、案板、水缸,露天坝头做饭。下雨天要在灶台上方搭块油布,不然火都点不着。百十号人都是广元来的,粮油副食关系都挂在那边,在马家河煤矿的食堂搭不了伙,只能自己开伙。白米饭、南瓜汤,偶尔萝卜汤里放点盐,就是一天。四毛钱的补助,刚好够吃,多一分都没有。

每个月改善一次生活,去山里的农民那里买一头老得不能再耕地的牛,回来杀了吃肉。

我去了之后,只赶上过一次。

那天工地上热闹得很,还没下工,消息就传开了:“柏娃子要杀牛了!”到了傍晚,牛牵来了,楼前的空坝里围满了人。夕阳从山坳里斜射过来,把人和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柏娃子大名叫张柏林,跟我一样是平工,在砖工班负责供砖。百十号人里头,只有他敢杀牛。他长得一脸正气,皮肤黑得发亮,一口白牙齿。平日里你看不出他眼里有杀气,笑嘻嘻的,跟谁都能搭两句话。但杀起牛来像换了一个人,手起刀落,眼睛都不眨一下。


牛被牵过来的时候,先朝柏娃子跪了下去,眼睛里淌着泪。人群里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它晓得自己要死了。”柏娃子没有心软,一刀就戳了进去。血涌出来,牛倒在地上,大家欢呼着分肉。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真正的肉。牛骨头炖了一大锅,汤白得跟米汤一样,香气飘了半座山。每人分了一大块肉,连汤带水盛在搪瓷碗里,蹲在楼道里吃。天快黑了,煤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映着碗里的热气,没有人说话,都在埋头吃。那是我到马家河之后,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后来有一天,天下暴雨,打炸雷。一个炸雷似乎就在我们头顶炸开,震得窗户框都哗哗响。柏娃子突然像箭一样冲了出去,跑到楼前的空坝里,猛地跪下,朝天大喊:“天老爷呀!我只杀了一头牛啊!是他们叫我杀的呀!不是我要杀呀!”

那以后,柏娃子再也不杀牛了。我们也就再也没吃过牛肉。

扎雨班的日子,我不打扑克,就喜欢听人摆龙门阵。

工地上有个老平工叫万明生,快五十了,没任何技术,只能跟我们一样抬石头、搬砖、搅拌水泥,工资也是平工的标准,一天一块二。据说这人早年读过中专,在政府机关里干过事,至于怎么落到这步田地,始终是个谜。有人说他犯过生活作风问题,有人说他跟错了人,还有人说他是自己不想干了。他从来不说,我们也不敢多问。

那个时候的建筑社,成分复杂得很,有点像今天的聘任制,人来人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时有种说法:年轻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到建筑社去——那是个大染缸,好人进去也容易变质。

但万明生给我的感觉,是个有学问的人。阅历广,说话文绉绉的,偶尔还带点文言腔。他摆龙门阵跟别人不一样——不骂娘,不急眼,像在课堂上讲书。讲到精彩处,他还会端起搪瓷缸喝口水,等大家安静了才接着往下说。我们一帮年轻人都喜欢听他摆龙门阵,有时讲前朝往事、历史典故,有时讲解放初期的传说故事。他一开口,屋里就安静下来。


但这个人邋遢得很。一件分不清颜色的中山装终年不洗,破得不成样子;到了冬天外面罩一件棉衣,油腻得发亮,像蜡纸做的。他身上的味道,隔两三步就能闻到。快五十了还是老光棍一个,据说是解放初期跟一个军官的小老婆有一腿,后来就没下文了。偶尔酒喝多了会冒出一句:“哎,那腿真白啊。”然后自己嘿嘿笑两声,再也不多说。

万明生烟瘾大。每个月刚发工资那几天,能看见他抽整支的烟;其余时间都是在捡烟屁股。工地上、上下班的路上,看见地上有烟头就捡起来,轻轻掸一下灰,小心翼翼揣进上衣口袋,揣好后还要用手按一下。

晚饭后坐到楼道里给我们摆龙门阵时,他就不时摸出一个烟头来,两个指头夹着点上火,吸一口,眯着眼,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上回说到哪里了?”

他是工地上的名人,上上下下无人不晓,但没人愿意跟他搭档,嫌他身上有臭味。只有一个人跟他合得来,叫小黄,圆圆脸,傻乎乎的,二十出头。小黄跟他搭档抬砖、拉车、搅拌水泥,从来不嫌弃。

小黄也知道别人看不起万明生,很多时候就像救世主一样对他呼来喝去:“万明生,你个老狗日的又偷懒?”

万明生从楼道拐角冒出来,双手还在提裤子:“吼啥子嘛,人有三急,你也一样。”

万明生给我的影响很大。不是他教了我什么,是他让我看见了一个人如果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这辈子会活成什么样子。

那时候工地上还有一个老光棍,也是五十出头,但人家是高级砖工,每天工资两块六。工地上的人对他,都高看一眼。他走到哪里,都有人递烟。他说话,工头都客客气气的。

一个拿锤子的人和一个拿烟头的人,站在同一个工地上,过的却是两种日子。一个被人递烟,一个捡别人的烟头。一个一个月挣七八十,一个挣三十六。不是差一半,是差一倍还多。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人活一世,得靠本事吃饭。别的都是虚的。

那段时间,我经常坐在没安窗框的窗洞边上,看着雨幕里影影绰绰的山影发呆。听着万明生从战国摆到民国,听他讲那些偷鸡摸狗又理直气壮的往事,我心里慢慢琢磨出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不管将来干什么,得先有一门拿得出手的手艺。

雨还在下。

马家河的秋天,雨总是停不下来。楼里挤满了人,打扑克的吆喝声、睡觉的呼噜声、水壶烧开的咕嘟声混在一起。万明生坐在墙角,手里夹着刚捡来的半个烟头,眯着眼,讲他那些不知真假的老故事。小黄蹲在旁边听着,嘴里嚼着一根草茎。

雨打在没有玻璃的窗框上,溅进来细小的水珠。

我在马家河的第一个秋天,就这么过去了。




赞
打赏

微信扫一扫,转发朋友圈

已有 0 人转发至微信朋友圈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麻辣社区平台所有图文、视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麻辣社区平台所有图文、视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高级模式 自动排版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复制链接 微信分享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