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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流汇澜:产业升级视域下当代工人文学的叙事转型与美学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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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24 06: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双流汇澜:产业升级视域下当代工人文学的叙事转型与美学裂隙
―――以黄秀萍《中国智造》袁竹《破茧逐光》为例

袁语奏
一、双河汇流:当代工人文学的双重叙事源流
百年中国工人文学的长河奔涌至今,在新时代产业变革的浪潮里完成了一次特殊的分岔与合流。两条气质迥异的叙事支流,一南一西、一沉一扬,交汇成二十一世纪第三个十年工人文学的崭新水文景观。其一源自珠三角工业沃土,承续三十年打工文学的精神血脉,以人间烟火的温热笔触,凝结为黄秀萍《中国智造》的工业叙事;其二起于巴蜀科创高地,裹挟新质生产力的时代风雷,以宏阔高远的文明视野,淬炼出袁竹《破茧逐光》的科创史诗。
两部作品时序相隔一载,却形成镜像互证的文学格局,如同时代肌理的正反两面,细腻映照出中国产业迭代进程中,工人形象重塑、劳动叙事革新、工业美学嬗变的复杂光谱,为当代工人文学的转型发展提供了极具参照价值的双重视角。
黄秀萍的创作轨迹,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当代打工文学演进史。作为初代打工文学的代表性作家,她早年以亲历者的赤诚笔触,镌刻流水线旁的青春阵痛、异乡务工的漂泊浮沉,定格了一个时代底层劳动者的生存图景。搁笔二十年的沉淀,恰逢中国制造业野蛮生长、迭代升级的关键岁月,也是打工文学从边缘喧嚣走向沉静深耕、从民间自发走向主流正统的蜕变之年。再度执笔的《中国智造》,跳出了个体苦难的私人叙事格局,以四十年改革开放为宏大底色,全景书写中国工业从低端代工的“制造”突围,向自主创新的“智造”跃升的艰辛征程。
最具深意的是作家笔下人物谱系的迭代更新。昔日流水线上挣扎求生的打工男女,悄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古睿、陈翰、史诗等深耕实业、攻坚技术的企业家与科研专家。人物身份的悄然置换,暗藏着工人文学叙事主体的深层变革,标志着底层个体的生存叙事,正向产业发展的时代叙事静默过渡。
袁竹的创作入场,则开辟了完全异质的叙事维度。不同于黄秀萍的底层亲历与内生书写,他以作家、哲学家、美学家、逍遥画派创始人的跨界身份,历时五载打磨三十七万字的《破茧逐光》,以八十六章的恢弘体量,聚焦川蜀青年南下创业、深耕科创的奋斗历程,讲述民族科创企业攻坚5G芯片、冲破海外技术壁垒的突围故事。其创作手记中“看见科创人隐于幕后的坚守、困于绝境的突围、立于时代的担当”的告白,精准锚定了作品的叙事立场。
如果说黄秀萍是扎根车间大地的亲历者、记录者,以体温丈量产业变革的肌理;袁竹便是伫立时代高处的俯瞰者、阐释者,以文明视野审视科创浪潮的奔涌。前者是扎根烟火的见证书写,后者是立足时代的史诗建构,两种叙事姿态碰撞交融,构筑起当代产业升级叙事的双重美学向度。
二者的对照张力已然清晰:《中国智造》根植打工文学的原生土壤,带着车间流水线的烟火质感与底层劳动的生命温度;《破茧逐光》脱胎文人艺术的审美意境,承载全球产业博弈的开阔视野与民族文明进阶的宏大抱负。同叙中国制造的迭代突围,却在叙事姿态、人物建构、美学内核上形成鲜明分野,既互补共生,又暗藏裂隙,精准呈现出当代工人文学转型期的多元样貌与内在困境。
二、坐标重构:从制造到智造的叙事范式革新
两部作品的文学价值,始终锚定在新时代产业工人队伍建设的时代坐标系中。2017年,《新时期产业工人队伍建设改革方案》的印发,重构了当代产业工人的身份定位与价值话语。方案以四重力量的精准界定,彻底颠覆了传统工人的刻板形象,打破了体力劳动者的单一身份标签,将产业工人确立为社会财富的创造者、创新发展的推动者、制造强国的践行者。这一政策话语的革新,为当代工人文学的叙事转型筑牢了时代根基,让工人书写跳出苦难控诉的单一框架,走向创新、奋斗、担当的多元叙事。
黄秀萍与袁竹的创作,皆是对这一时代命题的文学回应,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叙事入口,走向差异化的美学终点,完成了各有侧重、各有纵深的文学表达。
《中国智造》以近三十年的时间跨度铺展叙事脉络,以女性角色李凡的人生际遇与情感羁绊为经纬,串联起几代创业者的命运浮沉,映照出中国制造业在市场浪潮中挣扎求生、转型升级、突围崛起的完整轨迹。小说构建起事业线与情感线双线交织的精巧叙事结构:事业线纵深描摹民族工业从粗放代工到智能升级的攻坚之路,记录中国企业突破发展瓶颈、夯实产业根基的艰辛历程;情感线细腻铺展核心人物的爱恨纠葛、成长蜕变,以个体温情消融工业叙事的冰冷硬核。
这种双线叙事的审美策略,彰显了作家独特的创作追求。黄秀萍并未局限于纯粹的工业题材纪实,而是以情感为纽带、以人性为内核,为冰冷的产业迭代、技术革新注入生命温度与命运质感。评论家张柠所言“如纳鞋引线,交织过往与未来”,精准道出作品的叙事特质:以个体命运串联时代变迁,以人间温情赋能产业叙事。
《破茧逐光》的叙事架构,则彰显出更为开阔的时代雄心与文体突破意识。作品打破百年工业文学固有的车间叙事、本土叙事、纪实叙事的单一桎梏,搭建起“个体成长—企业蝶变—产业升级—国家突围—全球博弈”五位一体的多维叙事体系,将中国工业文学的叙事边界,从向内审视的本土圈层,拓展至文明对话的全球场域。
小说的叙事版图极具张力,开篇即立足巴塞罗那世界通信大会的国际舞台,解锁中国自研芯片的高光时刻,随后纵横铺展:从青海湖荒原的孤寂科研秘境,到深圳活力迸发的创新沃土;从欧洲顶级科创峰会的文明交锋,到跨国技术博弈的隐秘赛场。空间的层层跃迁与场景的多维切换,让个体科创奋斗、企业技术突围与国家产业崛起、全球科技竞争深度绑定,构建起兼具微观温度与宏观格局的史诗叙事。
两种叙事坐标的差异化建构,折射出两位作家对产业升级时代命题的深度拆解与独立思考。黄秀萍秉持内生下沉的叙事视角,扎根打工文学的原生根系,将宏大的产业变革拆解为企业的生存博弈、个体的命运浮沉,让时代变革落地于烟火人间;袁竹立足外拓升维的叙事视野,以文明史、全球史的宏大视角俯瞰产业迭代,将产业升级纳入民族复兴、全球科技博弈的宏大叙事体系。两种视角互为补充、各有千秋,既各有洞见,亦各有边界,共同勾勒出当代产业叙事的完整样貌。
三、主体嬗变:工人形象的迭代与主体性重构
从制造到智造的产业迭代,本质是劳动形态、劳动者价值的深层变革,也催生了工人文学最核心的叙事追问:新时代的产业工人,究竟以何种身份立足、何种姿态前行?谁能真正代言产业升级时代的劳动者主体?两部作品以差异化的人物谱系,给出了各具深意的文学答案,也暴露了当代工人主体性建构的内在裂隙。
黄秀萍在《中国智造》中塑造的古睿、陈翰、史诗三位核心人物,构成了产业升级时代工人形象的三重典型变体,完成了对传统工人形象的彻底革新。国企掌舵者古睿,将青春情愫与人生理想熔铸于民族工业振兴事业,以家国情怀扛起产业转型重任;高级工程师陈翰,秉持严谨的技术理性,深耕智能制造领域,以匠人初心培育民族企业成长,诠释了新时代企业家的技术担当与行业坚守;史诗的人物弧光最为动人,从底层打工仔起步,二十六载深耕模具研发,潜心攻坚小众技术领域,最终蜕变为行业领军者,开创零工伤的产业新格局。
这组人物群像,重构了新时代工人的主体性内涵。传统打工文学中被动劳作、承受规训、深陷苦难的底层工人形象彻底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兼具技术素养、创新意识、家国情怀的主动创造者、行业开拓者。史诗的成长轨迹,更是打工文学向新时代产业工人文学转型的绝佳缩影:其人生路径跳出了漂泊、苦难、返乡的传统叙事闭环,实现了从底层被表述、自我书写到自我实现的三重精神跃迁,见证了普通劳动者依托产业升级实现人生突围的时代可能。
但这种主体性重构的美学突破,亦伴随着无法规避的叙事代价。当文学叙事的核心聚焦于成功转型的企业家、技术精英,那些未能跟上产业迭代节奏、依旧坚守在低端流水线的普通劳动者,悄然沦为叙事的边缘群体,他们所承受的技术冲击、行业淘汰、生存困境,被精英奋斗的高光叙事所遮蔽。评论家贺绍俊对小说女性主角李凡的评析,精准点破这一内在张力:作品情感线的细腻铺陈,在丰富人物维度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产业叙事的核心锋芒,使得“中国智造”的时代主题未能完全落地。这一叙事偏差,本质是产业升级叙事的普遍困境:当工人文学聚焦精英化的成功样本,便极易遗忘普通劳动者的生存现场,造成劳动叙事的阶层裂隙。
袁竹的《破茧逐光》,走出了另一条主体性建构路径,也面临着更为本质的叙事争议。作品以任林森、陈默两位青年科创者为核心,塑造了新时代科创人群像:二人从青涩学子起步,深耕前沿芯片领域,在绝境中攻坚卡脖子技术,在博弈中守护民族科创根基,最终成长为扛起国家科技突围重任的中坚力量。在这一叙事体系中,传统体力工人的身份标签彻底隐退,科创人、科研攻坚者、企业开拓者成为新时代劳动主体的核心代言者,脑力劳动、创新劳动取代体力劳动,成为产业叙事的核心书写对象。
这一主体置换,引发了关乎工人文学本质的深层追问:当工人文学的书写对象从底层体力劳动者转向精英科创从业者,从车间工人转向高端技术人才,其固有的阶级属性、底层立场、人文底色是否被消解?产业升级的时代变革,是否正在重塑甚至稀释工人文学赖以存续的社会根基与精神内核?
袁竹以创作理念给出了自己的解答。其叙事始终聚焦科创群体的幕后坚守、绝境突围与时代担当,以“科创人”的全新身份定义新时代劳动主体,将工人文学固有的阶级叙事,升维为民族科技突围、国家产业崛起的宏大国家叙事。这种叙事革新,极大拓宽了当代工人文学的题材边界与视野格局,让工业文学能够回应全球科技博弈的时代命题,跳出本土叙事的狭隘圈层。但与此同时,底层劳动的烟火质感、工人文学的阶级底色被悄然弱化,使得作品的“工人属性”趋于模糊,成为精英化、史诗化的科创叙事,而非大众化、底层化的劳动书写。
事实上,这种主体隐身、叙事偏移的困境,是新时代产业工人文学的共性难题。智能化、数字化产业升级,重塑了劳动形态,机器算法替代了大量人工劳作,人的劳动参与度、身体感知度被持续弱化,普通工人的个体存在被淹没在标准化、高节奏的智能生产线背后。产业升级解放了劳动生产力,却也造成了普通劳动者的叙事隐身,如何再现智能化时代的新型劳动经验、重构普通工人的文学主体性,成为当代工人文学亟待破解的美学难题。
四、空间嬗变:从流水线场域到全球化知识殿堂
空间是工人文学承载时代内涵、传递劳动肌理的核心载体,不同时代的工厂空间叙事,镌刻着不同阶段的劳动形态与时代精神。十七年工业文学中的工厂,是崇高壮阔的集体主义场域,高炉耸立、铁水奔流、机器轰鸣,构筑起社会主义工业建设的昂扬图景,承载着家国建设的宏大理想;打工文学中的工厂,是压抑封闭的异化场域,流水线、打卡机、集体宿舍构筑起严密的规训空间,书写着底层劳动者的身体消耗与精神困境。产业升级的时代浪潮,彻底重塑了工业空间的形态内涵,也重构了工人文学的空间叙事美学。
《中国智造》的空间叙事,完成了从封闭流水线到开放产业网络的温柔突围。小说的章节标题串联起完整的空间演进脉络:从车间提速的生产现场,到企业转型的突围之路,从本土深耕的实业阵地,到向外拓展的产业版图,最终抵达星辰大海的时代远景。这一系列空间意象的迭代,见证了传统工厂边界的消融,工业空间不再是局限于厂房车间的封闭生产场,而是串联市场、技术、资本、人才的开放网络节点。物理厂房、研发实验室、商业市场、情感纽带相互交织,构筑起兼具生产属性、人文属性与市场属性的新型产业空间,承载着企业数十年的转型沉浮与行业迭代。
《破茧逐光》的空间叙事,则实现了更为彻底的升维突破,彻底跳出本土工业空间的叙事桎梏。作品的叙事疆域横跨山海、贯通中外:青海湖苦寒孤寂的科研秘境,沉淀着科创攻坚的隐忍坚守;深圳蓬勃鲜活的创业热土,孕育着产业创新的无限可能;巴塞罗那的国际科创峰会,彰显着中国科技的全球站位;隐秘的跨国博弈赛场,承载着产业突围的重重挑战。
每一处空间意象都承载着独特的叙事功能与精神隐喻:荒原的孤寂对应科研的沉潜坚守,都市的活力对应创新的蓬勃生机,国际舞台的高光对应民族科技的崛起,跨境博弈的暗流对应产业升级的艰难险阻。在袁竹的笔下,工业空间彻底摆脱了物理厂房的局限,延伸为横跨全球的产业供应链、技术博弈场与文明对话空间,构建起立足本土、放眼全球的宏大空间叙事格局。
两种空间叙事各有侧重,却暗藏同源的美学转向。黄秀萍以企业史为叙事框架,聚焦单一产业空间的迭代扩张;袁竹以文明史为叙事视野,书写中国科创空间的全球跃迁。二者共同完成了工业空间核心内涵的重构:知识、技术、信息取代体力劳作、身体感知,成为产业空间的核心内核。传统打工文学中最核心的身体痛感、劳作疲惫、生存压力等生命经验,在新型空间叙事中逐渐隐退。
这种空间叙事的现代化转型,精准呼应了产业升级的现实变革,却也暗藏不容忽视的叙事代价。当工业空间被塑造为精英集聚的知识殿堂、技术高地,那些无法跻身其中的低技能劳动者、劳务派遣人员、平台从业者,他们的生存空间与劳动经验便被彻底边缘化。史诗的逆袭成长是时代励志范本,却不具备普遍复制性;科创精英的突围故事振奋人心,却无法覆盖产业升级中大量普通劳动者被淘汰、被边缘化的现实困境。空间叙事的升维,在拓宽工业文学格局的同时,也造成了底层劳动空间的叙事失语。
五、裂隙内生:主题与形式的叙事张力
两部标杆性作品的叙事探索,皆存在难以消解的内在张力,主题表达与艺术形式的错位、叙事理想与书写实践的偏差,构成了新时代产业叙事的美学裂隙,也暴露了工人文学转型期的不成熟特质。
《中国智造》的核心困境,在于双线叙事的权重失衡与主题表达的偏移。作品立意高远,旨在全景呈现中国智造的产业突围历程,但情感线的过度铺陈,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事业线的核心锋芒。小说以李凡的情感羁绊为叙事线索,将女性形象塑造为男性创业者成长突围的精神动力与情感底色,女性角色沦为男性事业叙事的辅助载体与情感牺牲品。
这种叙事模式并未跳出传统打工文学的固有框架,依旧延续了女性经验服务于男性成长的叙事惯性。作为女性作家的产业书写,作品未能突破性别叙事的固有桎梏,使得宏大的产业主题被私人化的情感叙事稀释,最终呈现出个人情怀与家国情怀交融有余、产业革新与智造突围的核心主旨不足的叙事偏差,凸显出工人文学书写新时代产业命题时,艺术形式与思想主题适配的美学困境。
《破茧逐光》的叙事张力,源于技术写实与人文写意的融合困境。袁竹立志打破百年工业文学的叙事藩篱,以文明对话的宏大视野重构工业文学格局,构建起“技术写实+人文写意”的双重叙事体系。其跨界的艺术素养,为作品赋予了诗性意境、哲学思辨与人文温度,让硬核的科创题材跳出冰冷的技术罗列,兼具史家的宏大格局、文人的温润笔触、画家的写意意境。
但跨界美学的融合,暗藏着难以规避的叙事风险。硬核的科创题材需要精准严谨的技术写实,而诗性化、哲学化的写意叙事偏向空灵抒情,两种审美体系的碰撞极易形成相互消解的局面。过度的人文诗意渲染,在提升作品美学格调的同时,也可能弱化工业叙事对现实劳动的精准触碰;宏大的史诗叙事格局,在拓宽作品视野的同时,也容易掩盖产业升级过程中的现实裂隙。
作家追求贯通个体与国家、融合技术与人文、衔接本土与全球的叙事理想,却在无形中消解了产业变革中的阶层分化、利益博弈、劳动失衡等现实问题,让技术突围、产业崛起的宏大叙事,遮蔽了普通劳动者的生存阵痛,使得作品的人文关怀略显悬浮,难以落地于真实的劳动现场。
六、谱系迭代:从苦难书写到发展叙事的文学转型
将两部作品置于工人文学百年发展的谱系脉络中,可清晰窥见当代工人文学的核心转向。传统打工文学的核心命题,是底层劳动者的发声困境,是漂泊个体对身份认同、生存权利的呐喊与求索;而新时代产业升级叙事的核心命题,已然转变为迭代后的新型劳动者如何被书写、被定义、被致敬。命题的迭代,既是社会产业变革、劳动形态更新的必然结果,也是工人文学自我革新、走向成熟的内在逻辑。
黄秀萍的创作轨迹,完整见证了这一文学转型。其早年打工文学创作,聚焦底层务工者的生存苦难、身份撕裂与精神迷茫,忠实记录了工业化初期底层劳动者的生存图景;《中国智造》则转向书写劳动者的成长突围、产业的迭代崛起、时代的发展进步,完成了从苦难叙事到发展叙事的华丽转身。这种创作转向,精准映射出打工文学从悲情控诉到理性审视、从个体自救到时代观照的演进路径。
但转型背后的问题同样值得深思:当工人文学彻底告别苦难叙事,全力拥抱成功叙事、发展叙事,是否会丧失其最珍贵的现实批判立场?当文学一味歌颂产业升级的辉煌成就,是否会弱化对劳动不公、阶层分化、生存困境的审视与反思,沦为时代发展的赞歌而非劳动现实的镜鉴?
袁竹的《破茧逐光》,则代表着工人文学更为激进的范式突破。作品彻底跳出本土车间叙事、底层苦难叙事、行业纪实叙事的固有圈层,将工业文学的叙事格局拓展至全球文明博弈、民族科技突围的宏大维度,实现了从向内描摹到向外发声、从本土纪实到全球史诗的范式革新。
这场范式革新极大丰富了工人文学的题材疆域与美学形态,却也抛出了关乎文学本质的终极追问:当工人文学的书写主体从普通劳工变为精英创业者、科研从业者,从体力劳动者变为脑力创新者,其“工人文学”的核心定义是否需要重新界定?其区别于其他文学题材的底层立场、劳动内核是否已然消解?
答案藏于劳动内涵的时代革新之中。工人文学的核心从来不是固化的人物形象与劳动形态,而是对不同时代劳动经验的忠实再现、对劳动价值的深度叩问、对劳动者命运的人文关怀。新时代背景下,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的边界日渐消融,创新劳动、技术劳动成为劳动形态的主流,劳动者的身份认同愈发多元。黄秀萍与袁竹的创作探索,无论存在何种局限,都为工人文学适配新时代、重构新内涵、建构新美学,提供了宝贵的创作经验。
七、价值衡平:技术理性与人文诗意的双向奔赴
产业升级叙事的深层内核,终究是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的博弈与平衡,是“智造”命题的双重内涵在文学中的具象化呈现。“智造”既是纯粹的技术概念,指向智能制造、数字赋能、技术突破的产业变革,是生产力迭代的硬核表征;亦是深刻的人文概念,承载着劳动尊严、个体成长、人的全面发展的价值追求,是时代进步的精神内核。二者的失衡与融合,构成了当代产业叙事最核心的价值张力。
从技术维度而言,两部作品精准捕捉了新时代智造升级的核心特质。黄秀萍笔下的陈翰、史诗,以技术深耕、创新研发重构劳动价值,依托技术迭代实现个体突围与企业成长,是智能制造时代技术理性的人格化身;袁竹笔下的任林森、陈默,深耕芯片研发、量子计算、高端装备等核心领域,攻坚卡脖子技术、突破海外垄断,彰显了新时代科创劳动的技术高度与时代力度。
从人文维度而言,两位作家皆秉持自觉的人文坚守。袁竹提出“将宏大科创命题拆解为人间烟火,让硬核工业题材兼具专业厚度与人文温度”的创作理念,试图以人文诗意温润技术理性,以个体奋斗消解宏大叙事的冰冷,让国家产业崛起的宏大征程,落脚于一代代科创人的躬身实干、默默坚守。黄秀萍则以情感叙事为载体,让冰冷的产业迭代、技术升级,始终裹挟着个体命运的悲欢离合、人间温情,守住了工业文学的人文底色。
但技术与人文的双向平衡,始终是产业叙事难以攻克的美学难题。当文学叙事聚焦技术突破的辉煌、产业崛起的荣光、全球博弈的壮阔时,劳动尊严、阶层公平、个体福祉的人文命题便极易被稀释。当叙事主角从流水线劳工转向实验室精英,传统劳动的底层质感、苦难肌理、人文温度便悄然流失。
学界提出的“从效率叙事到公平叙事”的转型理念,为破解这一困境提供了核心价值标尺。工业文学的终极使命,从来不是单纯歌颂产业升级的效率成就、技术进步的时代荣光,更要审视产业变革背后的代价与失衡,关注技术红利分配不均、底层劳动者被淘汰、劳务派遣者权益缺失等现实问题。一部优秀的产业升级叙事,必然是效率与公平兼具、荣光与阵痛共生的完整书写,既见证时代进步的壮阔,亦体恤个体生存的微光。若只聚焦精英成功的效率叙事,忽略底层失语的公平困境,作品即便拥有极致的美学质感,也终将存在伦理维度的残缺。
八、批评维度:在浪漫讴歌与现实遮蔽之间
审视新时代产业升级叙事,文学批评的核心使命,是跳出片面的褒扬与武断的否定,在浪漫化讴歌与现实性遮蔽之间,构建辩证平衡的批评立场,既看见文学创新的时代价值,亦洞察叙事书写的内在局限。
当代产业叙事最突出的风险,是时代叙事的过度浪漫化。《中国智造》聚焦创业者的逆袭成长、产业的迭代突围,《破茧逐光》书写科创者的攻坚突破、民族科技的崛起荣光,两类叙事共同构筑了产业升级的光明图景,极易让读者形成“人人皆可成功、迭代全员受益”的片面认知。但产业升级从来不是均匀普惠的时代进程,技术革新在创造机遇的同时,必然催生新的阶层分化与生存落差。
大量低技能劳动者被智能生产线替代,普通务工者的生存空间被持续挤压,技术红利集中于精英科创群体,底层劳动者沦为产业升级的代价承担者。当工人文学一味放大精英奋斗的高光、产业崛起的辉煌,便会遮蔽普通劳动者的生存阵痛,丧失工人文学最核心的现实观照功能,让底层失语、苦难隐身,最终沦为时代发展的浪漫注脚。
但以“遮蔽现实”为由彻底否定两部作品的文学价值,同样有失公允。两位作家的创作,精准捕捉了产业时代的核心变革:劳动者从被动规训的执行者,变为主动创新的创造者;劳动形态从体力消耗,变为知识赋能、技术创造;工业空间从封闭的生产车间,变为开放的全球产业网络。这些变革是真实且深刻的,重构了新时代劳动的本质内涵,拓展了工人文学的书写边界,推动了工业文学的时代升级。
批评的核心要义,不在于否定叙事创新,而在于追问叙事边界:作品为谁发声、为谁留白?何种劳动经验被放大、何种生存现实被遮蔽?技术荣光的表象之下,是否容纳了普通劳动者的日常挣扎?产业升级的受益者与代价承担者,是否在叙事中得到平等呈现?唯有带着反思性的视角审视产业叙事,才能突破浪漫化的叙事桎梏,还原产业升级的完整样貌。
九、余论:工人文学的全新叙事起点
产业升级不是当代工人文学的创作终点,而是其突破传统、重构内涵、焕发新生的全新叙事原点。中国工业从跟跑到并跑、领跑的时代跃迁,劳动形态、劳动者身份、产业格局的深层变革,倒逼工人文学完成自我革新,跳出非歌颂即批判的二元叙事框架,构建能够兼容技术理性与人文诗意、成功荣光与苦难记忆、全球视野与本土烟火的全新美学范式。
黄秀萍与袁竹的创作探索,为这场文学革新提供了珍贵的实践样本。《中国智造》证明,扎根打工文学的底层根系,依然可以生长出适配新时代的产业叙事,工人文学可以拥抱技术变革、书写时代进步,同时坚守人文关怀的底层立场。《破茧逐光》则印证,工业文学可以彻底突破传统车间叙事的局限,以全球视野、文明高度重构叙事格局,让中国工人文学走出本土、走向世界。
两部作品的局限与缺憾,同样为后续创作指明了方向。新时代工人文学的终极使命,绝非为产业升级书写赞歌,而是为新时代的劳动本身立传。这意味着创作者在仰望技术高地、歌颂科创荣光、书写全球博弈的同时,必须俯身看见技术阴影下的普通劳动者,铭记产业迭代中的失语群体,倾听车间现场的真实声响,兼顾时代进步的壮阔与个体生存的细碎。唯有如此,当代工人文学才能真正突破叙事裂隙、平衡美学张力,构建出完整、立体、深刻、真诚的新时代劳动叙事,在百年文学长河中,续写属于智造时代的崭新篇章。
(本文节选自袁语奏著《百年中国工人文学论》第九十一章,标题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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