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2｜走出矿山

SHZY

小说连载《在雨中——一个草根的蹉跎人生》
作者 蜀人三只眼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连载2｜走出矿山
书，读不成了。
矿山，也留不住我了。
天亮以前，跟父亲去广元。

我背起铺盖卷，走出元坝中学后门的时候，雨还在下。
从元坝中学到矿上，将近二十公里的山路。一大段可以坐运煤的小火车，可从小火车站到中学，还有很长一段泥巴路，要一步一步走。那条路黑黢黢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农舍里透出的点点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灭。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泥水从鞋帮漫进去，冰凉刺骨。
那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不是因为远，是因为走到尽头，就没有书读了。
小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往学校方向望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黑乎乎的一片，只有雨丝在微弱的车灯光里斜斜地飘。我坐在车厢角落，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晃，把我一点一点拉离那个地方。我心里很清楚：这书，是读不成了。
那个年代，人一旦在政治上沾了边，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连家里人都跟着受牵连。一个中学生说了“反动话”，是很严重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罗红正那天晚上也不在学校。他跑得比我更早，提前一天就走了，说是去他姑妈家“帮忙收花生”。我们两个都不在，批斗会自然开不成。
但石队长发了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他们回来再处理。”
我哥后来告诉我，李老师因为这事被石队长狠狠批了一顿，说他“管教不严，纵容学生脱逃”。李老师没吭声，只是低头抽闷烟。我哥说，那段时间，李老师老了很多。
但这些，都是后来听说的。当时我坐在小火车上，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成了一个没有书读的人。
※
回到家已是深夜。母亲还在灯下补衣服。她总是这样，白天忙完家务，晚上就坐在那盏昏黄的油灯前，缝缝补补。
看到我背着铺盖卷、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我看见她的眉头动了一下，随即又平了。
“你咋回来了？”
我说学校出了点事，简单说了经过，又安慰她：哥哥说了，过几天风头过了，再回去。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是个明白人，有些话不用问，心里都清楚。她放下针线，去灶房给我热了一碗稀饭，又从坛子里夹了一筷子泡菜。稀饭很烫，我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眼泪混在热气里，分不清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母亲是巴中恩阳人，生在恩阳刘家大院。那是当地数得着的大地主家。张国焘到通南巴那年，刘家大院倒了，母亲只身逃了出来，带了一个丫鬟，相依为命。后来她逃到广元，遇见了父亲。
母亲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她知道我回不了学校了，但她没有责怪我。
那几天，我待在家里，哪也没去。白天帮家里挑水、劈柴，晚上趴在窗口发呆，看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空很高，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米。
同学们都在学校读书，我找不到说话的人。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发呆，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做什么。书读不成了，工作也没有。矿上的招工名额有限，轮不到我这种“问题学生”。即便有，年龄也不够。
※
一天，父亲从广元回矿山过周末。那时他已经调去广元工作了。他知道我的情况后，闷着头抽了半天叶子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像他心里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最后，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书就不读了。明天跟我去广元吧。我们厂里正好有点临工做——装卸河砂。”
母亲也支持。那时我们家里很穷，全家六口人，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养活。我在矿里读小学时，学费都是免了的。去打点临工，能把自己养活，也算是给父亲减轻一点负担。
哥哥也回来了。他说他也不想读书了。“这年头，书也没啥读头，”他说，“学工学农搞阶级斗争，什么也学不到。老二，以后到了广元，挣到钱了，自己买书读。高尔基不就是这样的？读的社会大学。”
那天晚上，母亲给我们做了一顿好饭——腊肉炖萝卜干，一大锅。腊肉很少，但油水足，满屋子都是香味。全家围坐在一起，像过年一样，吃得高高兴兴的。
※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我跟着父亲出发，走出矿山，到广元去。
走出家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们走远。灰蒙蒙的光线里，她瘦小的身影站在那扇木门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来几根白的。
我没敢多看。
转身，跟着父亲的脚步，走上了那条通往外面的路。身后，矿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一点一点变小。我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