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届七十,腿脚还算利落,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名山大川,可到了秋深的时候,心里总惦记着西霞山那一片红。前几日在仙桃老家的庭院里收拾完菊花,忽然就翻出二十年前游西霞山时捡的一片红叶,脉络还清晰得像刚从枝头上落下来,指尖一触,当年山风的温度仿佛又回到了掌心。于是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揣上半瓶老家的米酒,顺着江南的秋光一路往佘山去。车窗外的稻田翻着金浪,风里裹着熟稻的甜香,等远远看见西霞山的轮廓浸在秋阳里,那些沉在岁月里的旧心情,便跟着满山的红叶,一起慢慢醒了过来。
山门初踏,秋光漫过旧石阶
刚走到北山门,晨雾还没散尽,山风先裹着松针的清苦气撞进怀里。道旁的枫杨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像谁随手撒了一地半黄的信笺。青石板路上沾着昨夜的露,被来往的游人踩得发润,鞋底蹭过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菊,细碎的黄花瓣沾在我的裤脚边,带着点淡淡的苦香。
跨进山门没走几步,秀道者塔就立在眼前。这座北宋年间的古塔站了快一千年,青灰色的塔身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砖缝里钻出来的几株枸杞,缀着几颗艳红的小果子,在风里轻轻晃。檐角的铁马没风的时候也轻轻响,那声响从宋朝飘到现在,落在我这古稀之人的耳朵里,忽然就像听见了当年秀道人垒砖时的斧声,听见了几百年前山僧扫落叶的竹帚声。我扶着塔基慢慢蹲下来,指尖抚过那些被风雨磨得温润的砖石,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第一次来这里,也是这样的深秋,我还是三十出头的小伙子,背着帆布包,踩着帆布鞋,一口气就冲上了山顶,如今再站在这里,鬓边已经全是白发,塔还是当年的塔,山还是当年的山,只有我这半辈子的故事,都悄悄藏进了山的褶皱里。
塔前的石凳上坐着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老人,手里攥着保温杯,望着满山的树影低声聊天。他们说今年的秋温高,红叶要比往年艳上几分,说去年来的时候,道旁的银杏还没这么粗。我挨着他们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旱烟,烟丝点起来,淡蓝色的烟圈顺着山风慢慢飘,和晨雾缠在一起。有个穿藏青色布衫的老太太递过来半块桂花糕,说这是山下老店里买的,甜得很,我咬一口,桂花的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就像把整个江南的秋,都吃进了心里。
山径徐行,红叶染透半生闲
顺着石板步道慢慢往上走,我不敢走快,怕惊碎了这满山的秋光。道旁的香樟还留着深绿的老叶,乌桕树却已经红得热烈,盐肤木举着一串串红珊瑚似的果穗,几株银杏站在道边,满树的叶子像镀了一层金,风一吹,金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铺在青石板上,像给山路镶了一层碎金的边。我拄着磨得发亮的登山杖,鞋底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响不吵,像谁在耳边低声说着旧话。
走至半山间,道旁的野菊开得肆意。石缝里、草丛边,一丛丛金黄的小花朵攒在一起,风一吹就晃着小脑袋,把清苦的香往人鼻子里送。几株老枫树斜斜探出路旁,满树的叶子红得像烧起来的云,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成了细碎的红光。我伸手摘下一片最红的枫叶,叶片的边缘带着点被秋霜浸过的微卷,脉络里藏着阳光的温度,像我年轻时夹在旧书里的那一片,那时候我还在乡村学校当老师,带着学生们去郊外秋游,也捡过这样红的叶子,分给孩子们夹在课本里,如今那些孩子都已经成了中年人,不知道他们旧书里的红叶,还留着当年的颜色没有。
路边的岩石上爬满了青苔,几株小蕨类还留着最后的绿,和旁边艳红的枫叶凑在一起,一绿一红,把秋的层次铺得满满当当。有背着书包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捡落叶,她的小辫子上沾了一片黄银杏叶,举着手里的红叶跑过来问我,爷爷你看这片叶子红不红?我笑着点头,说红,比爷爷年轻时见过的所有红叶都艳。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小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脆生生的声响,那声响混着林子里的鸟鸣,把我这颗老迈的心,也吵得亮堂起来。
走累了就靠在老枫树上歇会儿,粗糙的树皮蹭着我的后背,山风从林子里钻过来,吹得我身上的布衫轻轻晃。年轻时候总忙着赶路,忙着备课,忙着照顾家里的老人孩子,连秋天的风是什么味道都顾不上细品,如今退休了,日子慢下来,才知道这山风里的松香、野菊的苦香、落叶被太阳晒透的暖香,才是这辈子最金贵的东西。我从背包里掏出随身带的米酒,拧开盖子抿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浑身的筋骨都暖得松快起来。
平台远眺,秋山漫进旧心事
慢慢挪到观光平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栏杆上的星座图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我扶着栏杆慢慢站定,往远处望,对面的东佘山像一床铺开的锦,深绿、金黄、艳红一层层叠上去,山脚下的湖水像一块被秋风吹皱的琉璃,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几叶小游船慢慢划过,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风从开阔处吹过来,把我鬓边的白发吹得往后飘,我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两颗,让山风直接扑到怀里去。往山脚下望,层层叠叠的树色一直漫到天边,松江的屋舍像一个个小小的棋子,散落在红树金林之间,几缕炊烟从白墙黑瓦间升起来,和天上的云丝缠在一起。我望着那片烟水,忽然就想起年轻时候带着一家人去东湖秋游,那时候孩子还小,攥着我的手在湖边跑,摔了一跤,裤腿上沾满了泥,还举着手里捡的红叶笑,如今孩子在外地工作,也成了家,平日里忙得连打电话的空都少,可站在这西霞山的平台上,那些沉了几十年的小事,忽然就清晰得像在眼前。
身旁有一对老夫妻相互搀扶着站着,老爷子举着手机给老太太拍照,老太太捋捋鬓边的白发,指着远处的湖说,你把那片水也拍进去,去年我们来的时候,那片林子还没这么红。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就想起我家老太婆,前几年她身子还硬朗的时候,我们也常一起去郊外爬山,她总爱捡最红的叶子夹在她的针线笸箩里,说这样缝出来的鞋垫,都带着秋阳的味道。如今她腿脚不利索,这次出门前还特意叮嘱我,要多捡几片最红的叶子回去,给她夹在枕头边。
我从背包里掏出随身带的本子,这是我写乡土散文的旧本子,纸页已经被翻得发毛,我撕下一页,铺在栏杆上,就着秋阳的光,随手写下两句:“秋山不待人催老,红叶偏随晚岁红。”字写得不算工整,可落在纸上,每一笔都带着山风的温度。风把纸页吹得轻轻晃,有几片金银杏叶飘过来,落在纸页上,像给这两行字,盖了两个金灿灿的小印章。
石径寻幽,落叶堆里拾旧年
从主步道往僻静的山径拐,游人渐渐少了,连鸟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脚下的小路落满了厚厚的梧桐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着一地晒透了阳光的棉絮。道旁的乌桕树红得像要滴下颜色来,几株野山楂缀着艳红的小果子,风一吹就晃,像挂了一树小小的红灯笼。
我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坐下来,从这里能远远看见秀道者塔的尖顶,在层层叠叠的红叶间露出一点青灰色的影子。山风裹着远处栖霞寺飘来的淡淡香烛气,那些千年前的旧事,顺着风就漫进了心里。我想起书上说,这座西霞山古称摄山,古代的文人骑着青骡,带着古琴来这里游山,在石头上题诗,在竹屋里煮茶,他们看见的秋山,和我今日看见的,原是一样的红。他们当年踩过的落叶,烂在土里,养出了如今我脚边的这一片新红,原来千年来的秋意,从来都没有断过。
我弯腰扒开脚边厚厚的落叶,底下的泥土黑油油的,藏着去年的梧桐果,藏着小小的松针,藏着几粒被鸟儿遗落的野菊种子。我忽然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和这山上的一棵树一片叶子没什么两样,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红透,冬天落下,把养分还给泥土,来年又养出新的春意。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要做出多大的事业,要留下多大的名声,如今到了这古稀年纪才明白,能安安稳稳站在秋阳里,能闻见山风里的香,能亲手摸到一片最红的叶子,就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有几只小松鼠拖着大尾巴从树上溜下来,抱着一颗松果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我,黑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我从背包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掰碎了轻轻放在地上,它歪着脑袋看了我半天,才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叼起一块碎糕,又蹭地一下窜回了树上。我看着它钻进红叶里的小影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小东西,倒比我年轻时候还机警。
太阳慢慢往西边斜下去,金色的光把满山的红叶都染得透亮,每一片叶子都像在发光。我坐在青石上,就着山风喝完了剩下的半瓶米酒,酒意混着秋意漫上来,浑身都松快得像要飘起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从栖霞寺那边飘过来,一声接一声,落在红叶上,落在落叶上,落在我这颗安安静静的老心上,把所有的烦心事,都敲得烟消云散。
暮归时分,满袖都装秋意
往山下走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天边的云染成了蜜色。我怀里揣着十几片最红的枫叶,口袋里装着几颗摘来的野山楂,手心里还攥着那片最完整的乌桕叶,每一样都带着西霞山秋阳的温度。石板路上的落叶被晚风卷着,在我脚边打旋,像舍不得让我走。
路过山门的时候,先前和我聊天的那几个老人还坐在石凳上,看见我怀里揣着的红叶,笑着说,老哥你这是把整座山的秋都揣回家了。我也笑,说可不是,回去给家里老太婆看看,这西霞山的红叶,比我们老家仙桃的桃花还艳。
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望,西霞山浸在暮色里,满山的红叶像一团温柔的火,安安静静烧在江南的秋光里。我摸了摸怀里的红叶,指尖还留着枫叶的温度,心里那些攒了半辈子的疲惫、那些偶尔冒出来的孤独、那些想起旧人旧事的怅然,全被这趟秋山行揉得软和了。
人到晚年,最金贵的从来不是多少存款多少名声,是这样一座不紧不慢的小山,是这样一片红得透亮的叶子,是你走得动路的时候,还能顺着山径慢慢往上爬,还能闻见山风里的香,还能在落叶堆里,捡回一点年轻时的旧心情。等明年秋深的时候,我还要再来,带着家里老太婆一起来,让她也亲手摸一摸这西霞山的红叶,让这满山的秋光,也把她的鬓边白发,染成一点暖融融的红。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