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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便士在掌,月亮在心——三读《月亮与六便士》的人生悟境/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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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头那本卷边的《月亮与六便士》,是我从青年到中年再到古稀,翻了不下十遍的枕边书。书页间夹着不同年代的书签:青年时夹的是一张泛黄的大学图书馆借书卡,中年时夹的是一张沾着稻穗香的田埂便签,如今古稀之年,夹着的是孙辈送我的一片银白月光形状的书签。毛姆笔下那个抛却伦敦优渥生活、远走塔希提岛的思特里克兰德,从前我只当他是个为艺术燃尽生命的疯子,直到三个人生阶段逐次走过,才终于读懂那枚六便士与那轮月亮,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刻在生命年轮里的三层悟境。



青年时读:把月亮举过头顶,看不见脚下的六便士



二十出头第一次读这本书,我正站在乡村中学的三尺讲台上,口袋里揣着刚领的几元工资,满脑子都是文学的远方。那时眼里的思特里克兰德是神一样的存在:他抛下妻子儿女,放弃体面的证券经纪人工作,像被魔鬼附了身一样扑向绘画,哪怕饿肚子、住贫民窟、被所有人误解,也要把全部生命献祭给心中的月亮。我在读书笔记里写满了慷慨激昂的句子,认定理想就该是这样决绝的姿态,要和世俗的六便士彻底决裂,才算不辜负青春。



那时我总在深夜的油灯下写稿,窗外是江汉平原的蛙鸣,稿纸上的字迹被灯烟熏得发暗。我嘲笑身边为柴米油盐奔波的乡人,觉得他们弯腰捡六便士的样子太过庸常,完全不懂仰望月亮的浪漫。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被田埂和灶台困住,要像思特里克兰德那样,挣脱所有世俗的枷锁,去追属于自己的文学之梦。那时的我,眼里只有高悬的月亮,脚下的路都被理想的光芒照得模糊,完全看不见六便士背后藏着的烟火重量。



现在回头看,青年时的“月亮”更像一种莽撞的热血。我们把理想供奉在神坛上,以为只要足够决绝,就能和思特里克兰德一样,抵达那片属于艺术的塔希提岛。我们以为六便士是理想的敌人,是世俗的枷锁,恨不得把所有现实的羁绊都一脚踢开,却忘了思特里克兰德的疯狂背后,是毛姆藏在字里行间的残酷代价:他饿死过自己,辜负过真心帮助他的人,最后在荒岛上染上麻风,连自己的画作都要付之一炬。青年的眼睛太亮,只看见月亮的清辉,看不见月光下那些被牺牲的、沉甸甸的人间责任。



中年时读:弯腰捡起六便士,抬头还能看见月亮



人到中年再翻开这本书,我已经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上有年迈的双亲要赡养,下有求学的儿女要供养,讲台下是几十双等着知识的眼睛,田埂上是一年四季要打理的庄稼。每天清晨我踩着露水去田里收割稻子,裤脚沾满泥泞,口袋里揣着刚从地里捡来的几枚硬币,那是给孩子买铅笔、给老人抓草药的钱。这时再读思特里克兰德,我再也写不出当年那些慷慨激昂的句子,反而读懂了毛姆藏在故事背后的温柔——大部分中年人,成不了抛家舍业的思特里克兰德,我们的人生,是在满地六便士里,小心翼翼护着心底那片月光。



中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任性”二字。我们每天一睁眼,身边全是要依靠自己的人,却没有自己可以依靠的人。清晨要给一家人熬好米粥,傍晚要接孩子放学,深夜批改完学生的作业,才能就着昏黄的台灯,在稿纸上写下几行属于自己的文字。那些年轻时觉得“庸俗”的六便士,此刻成了托住整个家庭的基石:它是孩子书包里的新课本,是老人枕头边的止疼药,是餐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是屋檐下遮风挡雨的老屋。我们不敢像思特里克兰德那样,拍拍屁股就奔赴远方,因为我们身后牵着太多人的手,每走一步,都要掂量脚下的分量。



可就是在这样满地都是六便士的日子里,我反而没有丢掉心中的月亮。我把文学梦藏在每一个缝隙里:在田埂上劳作时,我观察稻穗如何在风里弯腰,露珠如何在叶尖上滚动,这些后来都成了我散文里的句子;在讲台上讲课间隙,我给学生讲唐诗里的月亮,讲毛姆笔下的理想,那些亮晶晶的眼神,反过来照亮了我自己的心底;深夜家人都睡熟了,我坐在书桌前,把一天的见闻、半生的感悟,一字一句落在纸上。我没有抛下生活去远方,却在烟火日常里,为自己的理想开辟出了一片小小的天地。



后来我才明白,中年人的理想,从来不是思特里克兰德式的孤注一掷,而是带着镣铐跳舞的温柔坚守。就像那些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退休建筑师老周,五十多岁才开始写宋代青瓷的研究笔记,三十年前见过的那片天青色月光,终于在晚年从尘封的记忆里走出来;做了一辈子银行职员的老吴,提前退休后开了一家小茶馆,把年轻时“煮茶等知音”的梦想,熬成了紫砂壶里的袅袅茶香。我们没有抛下六便士,却在弯腰捡起它的时候,没有忘记抬头,让月光落在自己的掌心里。中年人的月亮,不再是青年时高悬在天上、遥不可及的幻影,它变成了藏在六便士缝隙里的光,照亮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老年时读:六便士就是月亮,月亮早已落在掌心



如今年近古稀,我第三次翻开这本《月亮与六便士》,书页已经被岁月磨得发软,字里行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对着我的人生说话。我再也不纠结“选月亮还是选六便士”这个问题了,半生走过才发现,我们年轻时拼命仰望的月亮,早已经变成了脚下走过的每一步路,变成了掌心里一枚枚带着体温的六便士。思特里克兰德在塔希提岛上烧掉的那幅巨作,是他用一生的苦难换回来的终极圆满,而我们这些在烟火人间走了一辈子的普通人,把六便士的日子过出了月光的诗意,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现在我回到仙桃的乡村故里,每天清晨在薄雾里散步,看村口的老槐树守着岁岁朝夕,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稻谷与泥土的清香,漫遍整个村庄。我不用再为生计奔波,也不用再为理想焦虑,年轻时写的散文一篇篇发表,成了中国乡村作家联盟的终身作家,那些在田埂上、油灯下、深夜书桌前写下的文字,终于从心底的月光,变成了落在纸上的沉甸甸的收获。我终于读懂了毛姆写这个故事的真正用意:他从来不是鼓励所有人都像思特里克兰德那样抛却一切去追理想,他是想告诉我们,无论你选择哪一种人生,都不要丢了心底那片属于自己的光。



我见过太多人,年轻时为了理想不顾一切,最后摔得遍体鳞伤,连身边最亲的人都没能善待;也见过太多人,一辈子弯腰捡六便士,到了老年回望一生,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一眼月亮,心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地鸡毛。而我们这代从乡土里走出来的人,用一辈子的时光,走出了第三条路:我们认真捡起每一枚六便士,把家人照顾好,把日子过安稳,同时从来没有熄灭心底那盏理想的灯,让月光一点点渗进日常的每一个缝隙里。到了古稀之年才发现,你认真生活过的每一个平凡日子,你为家人付出的每一份心意,你在烟火里坚守的每一份热爱,全都是月亮的一部分。



毛姆在书里写,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从前我以为这是一句赞美,赞美那些不被世俗裹挟的理想主义者。如今我才明白,这句话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只看月亮不看六便士”,而是你明明看见了满地的六便士,却依然愿意在心里为月亮留一个位置。青年时我们把月亮举过头顶,中年时我们把六便士扛在肩上,到了老年才终于懂得:六便士是生活的底色,月亮是灵魂的光,二者从来不是对立的敌人,而是相伴一生的知己。



如今我总爱在傍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就着满院的月光翻这本旧书,风从乡野吹过来,带着稻穗的清香。我手里攥着这辈子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六便士,心里装着写了一辈子的文学梦,抬头看见天上那轮圆满的月亮,终于明白:最好的人生,从来不是二选一的抉择,而是六便士在掌,月亮在心,你用一辈子的时光,把满地的烟火,都活成了月光的模样。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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