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间的独语/徐业君

徐业君

窗台上的野菊刚绽开第三朵鹅黄的花瓣，秋阳便顺着雕花窗棂漫进来，在摊开的旧书页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箔。指尖抚过磨得发毛的书脊，油墨香混着陈年纸页的气息漫上来，我忽然想起年少时在故乡旧书屋撞见的那句题字：“阅读是智性的独在。”这短短七个字，像一颗被时光磨亮的琥珀，藏着我大半生与书相伴的所有晨昏。



独处的方寸天地



年少时总嫌日子太挤，田埂上的草要锄，檐下的菜要浇，放学回家书包一扔，手里的活计便排得满满当当。唯有等夜深了，母亲缝衣服的针线篮收进柜里，弟妹们的鼾声从隔壁小床传出来，我才能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从枕头底下摸出藏了半天的半卷书。那时候读的书大多是从邻村同学家里借来的，书页卷边，缺了角，有的地方还沾着半块不知哪年留下的红薯干印子。可就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我跟着书页里的人走南闯北，看见长安的月光落在李白的酒壶上，看见潇湘的竹影映在黛玉的纱窗上，看见汨罗江的浪涛拍打着屈原的衣襟。周遭的世界是喧闹的，田埂上的蛙鸣、巷口的狗吠、远处水车转动的吱呀声，可只要目光一落在铅字上，整个世界便忽然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书页里的人相对而坐，连呼吸声都轻得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后来走的地方多了，行囊里总不忘塞几本薄书。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加班到深夜推开门，先泡一杯粗茶，就着客厅的小台灯翻几页《陶庵梦忆》，白日里写字楼的喧嚣便像退潮的水，一点点从心头褪去；在杭州西湖边的小旅舍，临窗坐着读几行东坡的诗词，窗外的荷风穿堂而过，便觉千年前的月光和此刻的湖光，都一同落在了书页上。最难忘在云南的山间民宿，夜里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山风裹着松涛从窗缝钻进来，我就着一盏马灯读《徐霞客游记》，恍惚间竟觉得自己跟着他的脚步，踏过了苍山的石阶，蹚过了澜沧江的流水。原来读书从来不需要多么华贵的书房，只要心能沉下来，哪怕是田埂边的草垛上、候车室的长椅上、旅途颠簸的车厢里，都能辟出一方只属于自己的清净天地。这方寸书页，隔开了外界的纷扰，也让我在人潮涌动的世间，始终保有一份不被裹挟的清醒。



与智者隔世对谈



古人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可书页里藏着的，是跨越千年万载的智者。他们不必起身迎客，不必顾及寒暄的礼数，只把一生的见闻、半生的思索，都安安稳稳铺在纸面上，等着后来人顺着字句慢慢走近。年少时读《论语》，只觉得“三人行必有我师”是句寻常的教诲，直到后来在乡土里摸爬滚打数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起起落落的事，再翻到这一句，才忽然懂了孔子站在河岸上看流水时的心境。他说“逝者如斯夫”，不是在感叹时光易逝，而是在告诉世人，所有的成长都像流水一样，从来不会停下脚步，你我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值得你低头去学的光亮。



读庄子的时候，总爱翻到《逍遥游》那一页。从前只觉得鲲鹏展翅九万里是浪漫的神话，直到年近古稀再回头看，才明白他写的哪里是鸟，是一颗不被世俗束缚的心。他说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这一辈子，追名逐利的脚步走得再远，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那些攥在手里舍不得放的执念，那些堵在心头解不开的烦闷，在庄子的文字里走一遭，便像被山风拂过的雾，渐渐散得无影无踪。还有那些在书页里相逢的诗人们，杜甫在秋风里摸着被刮破的茅草屋，还想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陆游躺在孤村里听风雨，梦里的铁马冰河从来没有冷却过。你不必和他们身处同一个时代，不必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只要指尖触到那些温热的字句，他们的心跳就会隔着千百年的时光传到你手上。这种独在从来不是孤独，是你推开一扇扇书页的门，与一个个高贵的灵魂不期而遇，听他们把藏在岁月深处的故事，慢慢讲给你听。



墨香里的生命滋养



毕淑敏说读书是最简单的美容之法，我深以为然。年轻时候在田地里劳作，风吹日晒，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捧着书读上一下午，合上书抬头看窗外的云，只觉得心头的褶皱都被慢慢抚平了。读书从来不是为了换多少金银财宝，也不是为了换多少功名利禄，它是在你心灵的土壤里慢慢播种，你不知道哪一天哪一粒种子就发了芽，等你忽然察觉的时候，心头早已长出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我从前性子急，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便要焦躁得坐立难安，后来翻完一部《世说新语》，看那些魏晋名士穿着宽袍大袖在山林里饮酒清谈，遇着高兴的事便长啸，遇着不顺心的事便驾着车往深山里走，走到路的尽头哭一场再回来，忽然就觉得自己那点烦恼，实在是轻得像一片落叶。



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见过雪山在蓝天下铺着千年不化的白，见过草原上的风卷着野花浪从天际涌来，见过瀑布从悬崖上砸下来溅起漫天水雾，见过拉萨河的水在夕阳下闪着碎金似的光。可我后来总觉得，这些风景再美，都不如在书页里读到的万水千山动人。在书页里你能跟着陶渊明去种豆，跟着谢灵运去登山，跟着李白去看敬亭山的云，跟着苏轼去承天寺的庭院里看月光下的竹影。那些你没有亲身踏过的土地，没有亲眼见过的风月，都能在墨香萦绕的字句里，慢慢在你心里长出鲜活的模样。读书养的从来不只是学识，是你的眼界，是你的胸襟，是你在起起落落的人生里，始终能稳住心神的那根定海神针。日子过得清贫时，书能给你撑出一片富足的精神天地；日子过得喧闹时，书能给你辟出一处安静的心灵角落。它像一位最忠实的老友，不会因为你落魄就转身离开，不会因为你风光就刻意逢迎，只要你愿意翻开书页，它永远敞开怀抱，把藏了千百年的智慧与温柔，毫无保留地送到你面前。



书页间的永恒归处



如今年纪大了，案头的书堆得越来越厚，眼镜片的度数越来越深，可每日最盼的，还是暮色沉下来的时候，泡一杯自家晒的菊花茶，坐在临窗的藤椅上，慢悠悠翻几页旧书。窗外的仙桃河缓缓流过，远处的村落飘起袅袅炊烟，孙辈们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笑声脆生生地撞进窗来。我低头看着书页上熟悉的字句，忽然想起年少时在煤油灯下读书的那个夜晚，想起旅途中在山风里翻书的那个午后，想起这么多年来，书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



古人说“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原来这一辈子读过的书，最后都会变成落在你身上的月光。它不会让你瞬间脱胎换骨，却会一点点把你从世俗的浮躁里打捞出来，让你在纷纷扰扰的世间，始终保有一份智性的独在。你不必去追赶旁人的脚步，不必去迎合旁人的眼光，只要捧着一卷书，就能在字里行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宁静。



风从窗棂吹进来，轻轻翻动着桌上的书页，墨香漫过菊香，漫过岁月的纹路。我合上书，抬眼望向窗外的满天星斗，忽然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今天，你读书了吗？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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