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鸣第三声的时候,巴塞罗那的风已经钻进了衣领。我站在邮轮顶层的甲板上,手里还攥着刚从兰布拉大道买来的热油条,糖霜沾在指缝里,咸湿的海风一吹,甜香混着地中海特有的橄榄气息,瞬间就把出发前整理行李的疲惫冲散了大半。这趟横跨欧亚非九国的航程,从西班牙的海岸启程,要一路向南穿过直布罗陀海峡,沿着非洲大陆的西海岸前行,绕过好望角,再折向印度洋的岛屿,最终停靠在阿拉伯半岛的港口,七十多个日夜,船舷划开的每一道浪痕,都在地图上画出了从前只在书页里见过的轨迹。出发前我在行李箱最底层塞了一本翻旧的世界航海图,页边已经被之前几次出行的海风浸得发皱,此刻指尖抚过那些用蓝色铅笔标注的港口名字,忽然觉得七十天的航程,其实是一场和百年前航海家的跨时空同行。
伊比利亚与南欧:地中海边的慢时光
第一站的脚步还没完全离开巴塞罗那,我就顺着老城的石板路往哥特街区深处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行人磨得发亮,转角处的小酒馆飘出海鲜饭的藏红花香气,穿围裙的老板靠在门框上,看见我举着相机笑,顺手递来一小杯冰镇的桑格利亚汽酒,红色的果酒里泡着切块的橙子,一口下去,酸甜的凉意从舌尖漫到后颈。圣家堂的尖顶在远处的阳光下闪着金辉,我站在教堂内部的光影里,彩色玻璃滤过的光线在地面投下蓝紫色的光斑,像把一整个傍晚的晚霞都揉碎在了石柱之间。旁边坐着的西班牙老人见我看得入神,用蹩脚的英语指给我看墙面的雕刻,说高迪当年在这里待了四十二年,每一块石头的弧度都对着阳光的走向,哪怕是雨天,光线落进来也像给整座教堂铺了一层碎宝石。
离开巴塞罗那往南,船行半日就到了瓦伦西亚。地下洞穴里的凉风吹走了正午的暑气,岩壁上还留着古人刻下的简单纹样,洞口的小市集里摆着刚出炉的海鲜小食,炸小鱼的油香混着橙子的清甜,当地人坐在路边的小桌子旁,就着冰啤酒聊天,语速快得像弹舌的歌谣。我捧着一个刚剥好的橙子站在洞穴口,看远处的地中海泛着细碎的银波,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总把“慢下来”挂在嘴边——海风吹过了几千年,从来都不着急。
邮轮穿过阿尔沃兰海,在地中海的浪里晃了两天,就停靠在了西西里的卡塔尼亚港口。抬头就能看见埃特纳火山的轮廓,山顶还飘着几缕浅灰色的烟尘,像大地轻轻呼出的一口气。老城区的路面铺着黑色的火山岩,踩上去带着白天晒透的余温,街边的小店里摆着刚烤好的杏仁酥,甜香裹着坚果的焦气,老板随手塞给我一块,说这是火山灰里长出来的杏仁,味道比别处的都浓。清晨我跟着当地的向导往山脚下走,路边的葡萄园顺着缓坡铺展开,深绿色的叶子底下藏着紫黑色的葡萄,风一吹就滚出清甜的香气。半山腰的小酒馆里,主人拿出自酿的红酒,玻璃杯壁上还沾着山间的凉气,一口下去,果香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矿物质气息,像把整座火山的岁月都咽进了喉咙里。
往东北方向航行几天,船就驶入了爱琴海。米科诺斯岛的白房子顺着山坡铺到海边,蓝色的门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穿白裙子的姑娘沿着石板路往风车方向走,风把裙摆吹得鼓鼓的。海边的小咖啡馆里,老板端来一杯冰咖啡,泡沫上撒着一点肉桂粉,坐在临海的椅子上看白船在蓝得发透的海面上飘,时间慢得像要在这里停下来。巷子里的手工银饰店摆着刻着海浪纹样的镯子,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他在这里做了五十年首饰,每一道花纹都是照着窗外的浪刻的。
邮轮在爱琴海里晃了一夜,天刚亮的时候,圣托里尼的蓝白小镇就出现在了视野里。白色的房子顺着火山岛的崖壁一层层铺下去,蓝色的圆顶教堂在阳光下亮得像被海水洗过,风把白窗帘从窗子里吹出来,飘在蓝白相间的空气里。我沿着石板路往悬崖边的观景台走,路边的小店里摆着手工做的橄榄油香皂,清润的橄榄香气裹着阳光的味道。临海的小餐厅摆着蓝色的桌椅,老板端来刚烤好的章鱼足,炭烤的香气混着橄榄油的清润,咬一口带着弹牙的口感,配着一杯冰镇的茴香酒,凉丝丝的特殊香气从舌尖漫开。坐在桌边往远处看,爱琴海蓝得像一块没有一丝杂质的宝石,白船在海面上慢悠悠地飘,连浪涛的声音都轻得像怕打破这片宁静。傍晚站在悬崖边看日落,金色的夕阳把白色的房子都染成了暖橙色,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没人大声说话,只有相机快门的轻响。当太阳最后一点边角沉进海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轻轻鼓起掌来,风把大家的笑声吹进海里,连浪涛都跟着变得温柔。路边的小酒馆里传出传统希腊音乐的调子,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跟着节奏跳舞,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笑声,在爱琴海边飘得很远很远。
非洲西海岸:沙浪与海浪的千年相拥
穿过直布罗陀海峡之后,船就彻底驶入了大西洋。往南走的第三天,纳米比亚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赭红色的沙漠直接贴到了海边,黄沙和蓝浪在天际线撞在一起,像上帝随手打翻的调色盘。我踩着细沙往沙丘上爬,沙粒烫得脚心微微发热,风卷着细沙打在裤腿上,站在沙丘顶端往远处看,红色的沙浪一直铺到天边,和深蓝色的海接在一起,连风都忽然变得空旷起来。海边的小渔村住着世代以捕鱼为生的人家,晒鱼干的架子沿着海岸排开,咸腥的海风里混着烤鱼的香气。当地的妇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招呼我进家,端来刚烤好的鱼,就着用玉米粉做的主食吃,鱼肉的鲜气混着粗盐的颗粒感,是最原始也最动人的味道。傍晚坐在海岸边看日落,橘红色的夕阳把沙漠和海面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火烈鸟在浅滩上慢悠悠地走,翅膀扫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碎的波纹。
船再往南行几百海里,就到了南非的开普敦。车沿着盘山公路往好望角开,路边的灌木丛里偶尔跳出几只羚羊,看见车也不躲,晃着耳朵慢悠悠地走过路面。站在好望角的礁石上,两大洋的浪同时拍在脚边,风大得几乎要把帽子吹走,远处的海面蓝得发黑,几百年前的航海家就是在这里绕过非洲最南端,驶向未知的东方。旁边的老向导指着海面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的鲸鱼喷水,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海面就真的升起一道白色的水柱,周围的游客都发出轻轻的惊叹声。晚上住在桌山脚下的小民宿里,主人端来刚炖好的牛肉,配着当地产的红酒,窗外就能看见桌山平整的山顶在夜色里的轮廓。旅店里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大家围坐在壁炉边聊天,有人讲自己在草原上看见狮子的经历,有人掏出手机展示拍的长颈鹿照片,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晃,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树叶,陌生的人在万里之外的非洲大陆,因为一场相遇就成了朋友。
邮轮沿着非洲东海岸向南航行,蒙巴萨港口的棕榈树叶子在风里晃得沙沙响。当地的向导开着越野车往肯尼亚的草原深处走,土路扬起漫天的红色尘土,路边的金合欢树撑开伞一样的树冠,长颈鹿慢悠悠地从树后面走出来,长脖子一伸,就叼走了树冠顶端的嫩叶子。我坐在越野车的顶棚上,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的象群慢悠悠地穿过草原,象群里的小象蹦蹦跳跳地跟在母象身后,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变成浅金色。向导把车停在一棵金合欢树下,从后备箱里拿出准备好的烤肉,铁架子上的羊肉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撒上当地的特制香料,咬一口外焦里嫩,肉香混着炭火的气息。旁边路过的马赛人穿着红色的披风,手里拄着长木棍,笑着跟我们挥手,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古铜色。傍晚在草原的营地边看日落,橘红色的夕阳把整片草原都染成了暖红色,狮子的剪影在远处的草丛里慢慢走过,斑马排着队往水源的方向走。营地的篝火点起来的时候,当地人敲起了鼓,大家围着篝火跳舞,火星随着风往上飘,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星,亮得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风里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没有城市里的汽车尾气,只有最原始、最鲜活的生命气息,往人的肺里钻。
邮轮穿过直布罗陀海峡之后向南航行半日,就停靠在了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港口。老麦地那的巷子像迷宫一样,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两边摆满了小摊子,卖皮革的、卖香料的、卖手工地毯的,吆喝声用阿拉伯语、法语混着英语飘出来,热闹得像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集会。我跟着当地的向导往巷子里走,空气里飘着皮革和香料混合的特殊气息,转角处的小茶馆飘出浓郁的薄荷香气,穿长袍的老板端来一杯刚泡好的薄荷茶,透明的玻璃杯里浮着新鲜的薄荷叶,浇上厚厚的一层蜂蜜,入口甜丝丝的,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走了一路的暑气全都消得干干净净。他说摩洛哥人家里来了客人,第一杯永远是薄荷茶,甜到舌尖,才是把客人当成了朋友。往沙漠边缘的小镇走,土黄色的老房子连成片,路边的柏柏尔人牵着驮着货物的骆驼走过,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顺着巷子飘出去很远。小铺子里摆着刚做好的塔吉锅炖菜,慢火炖得软烂的羊肉裹着番茄和胡萝卜的香气,就着刚烤好的面饼吃下去,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傍晚坐在小镇的屋顶上看日落,远处的沙漠被夕阳染成金红色,风卷着细沙吹过来,带着一点薄荷茶的甜香,连天边的云,都慢得不肯挪动脚步。
跨越两大洋:岛屿与古港的风
绕过好望角之后,船就驶入了印度洋。暖湿的风裹着椰子树的香气吹过来,航行了三日,毛里求斯的绿色海岸线就出现在了视野里。当地的司机开着车往山里走,路边的甘蔗田铺成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浪,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甘蔗的清甜气息飘满了整条公路。到了茶园,漫山遍野的茶树顺着山坡铺展开,采茶的姑娘穿着彩色的衣裳,指尖在茶树上翻飞,摘下最嫩的芽尖。我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站在茶园的观景台上,暖风吹过脸颊,茶汤的香气裹着山间的草木气,一口下去,温润的口感从喉咙滑到胃里,所有的疲惫都散了。海边的浅滩清得像透明的玻璃,踩着水往海里走,彩色的小鱼从脚边游过去,阳光透过水面落在皮肤上,暖融融的。当地的小贩捧着新鲜的椰子走过来,砍开顶端插一根吸管,清甜的椰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瞬间就消了大半。周末的市集挤得满满当当,不同肤色的人在摊位之间穿梭,卖香料的摊子上摆着五颜六色的咖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穿纱丽的女人挑着鲜亮的布料,小孩子举着彩色的冰淇淋在人群里跑,我在一个小摊子上买了一份当地的咖喱饭,黄澄澄的米饭配着炖得软烂的鸡肉,香料的味道层次分明,吃下去浑身都暖起来。
船在黑海的浪里晃了大半天,就停靠在了格鲁吉亚的巴统港口。沿着海岸线往老城走,路边的咖啡馆摆着五颜六色的椅子,穿休闲衬衫的年轻人坐在露天座位上,手里举着透明的玻璃酒杯,杯里是浅金色的白葡萄酒。老城区的石板路顺着山坡往上铺,转角处的老房子爬满了绿色的常春藤,窗台上摆着开得艳红的天竺葵。我跟着当地的果农往山里的葡萄园走,漫山遍野的葡萄藤顺着木架子爬,深绿色的叶子底下挂着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随手摘一颗塞进嘴里,甜得几乎要粘住嘴唇。山腰间的家族酒庄已经传了六代人,白发苍苍的老庄主从橡木桶里接出一杯刚酿好的红酒,酒液在阳光下泛着宝石一样的光泽,入口带着一点橡木的焦香,余味里裹着新鲜浆果的清甜。他指着墙上挂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他的祖父当年酿酒的场景,又指了指远处的高加索山脉,比画着告诉我,这里的每一滴酒,都喝着山风和阳光长大。傍晚坐在黑海的海岸边,旁边卖烤玉米的大叔递给我一个刚烤好的玉米,玉米粒烤得微微发焦,撒上一点细盐,咬开的时候带着炭火的香气。远处的摩天轮亮起点点灯光,风从黑海的海面上吹过来,裹着葡萄藤的清甜气息,旁边的当地老人弹着手风琴,调子慢悠悠的,飘在风里,连浪涛拍岸的声音都跟着慢了下来。
苏伊士运河的航道窄得像一条蓝色的丝带,邮轮慢慢从河道里驶过,两岸的沙漠里偶尔能看见骑骆驼的当地人,看见船上的游客就扬起手打招呼。靠岸之后往开罗老城区走,复古的老电梯没有内侧门,铁栅栏拉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开电梯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跟我问好,指尖还沾着刚吃完的椰枣的甜汁。老城区的巷子里飘着浓郁的香料气息,卖香料的摊子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粉末,藏红花、孜然、干玫瑰的香气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我跟着当地人的车往金字塔的方向走,金色的沙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站在金字塔脚下抬头望,几千年前的石头被风沙磨出了柔和的弧度,风卷着细沙吹过耳边,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风穿过石缝的声响。旁边牵骆驼的贝都因人塞给我一块刚烤好的面饼,就着鹰嘴豆泥吃下去,麦香混着豆香,简单却扎实的香气,能撑着人在沙漠里走很久很久。傍晚坐在尼罗河的游船上,风裹着河水的湿润气息吹过来,远处的清真寺宣礼塔亮起暖黄色的灯光,船夫哼着古老的调子,船桨划开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波纹。岸边的水烟馆飘出淡淡的烟草香气,穿长袍的老人坐在岸边的椅子上,慢悠悠地抽着水烟,看着尼罗河的浪一波一波拍在岸边的石阶上,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尼罗河的水流还要缓。
阿拉伯半岛:沙漠与海的交织余韵
船在印度洋里继续航行几日,穿过亚丁湾,沿着阿拉伯半岛的海岸前行,阿联酋的摩天大楼轮廓终于在海平面上露了出来。沙漠里的城市被阳光晒得发亮,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像把整座城市都镶上了一层碎金。我跟着车队往沙漠深处走,越野车在沙丘上颠簸,细沙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推开车门踩在沙地上,细沙从脚趾缝里冒出来,暖得发痒。傍晚的沙漠营地点起了篝火,当地人端来刚烤好的羊肉,油脂在火上滋滋作响,咬一口外焦里嫩,肉香混着孜然的气息。有人敲起了传统的鼓,穿长袍的舞者跟着鼓点旋转,大家围着篝火唱歌,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星,亮得像伸手就能摘下来。没有城市的灯光打扰,银河清清楚楚地铺在头顶,风卷着细沙轻轻吹过耳边,远处的沙丘在夜色里变成柔和的剪影。回到滨海的城区,沿着海滨步道慢慢走,晚风从波斯湾吹过来,带着一点海水的咸气。路边的咖啡馆飘出阿拉伯咖啡的浓香,小杯子盛着深褐色的咖啡,入口带着一点淡淡的焦苦,余味里却藏着一点香料的甜香。卖水烟的小店坐落在街角,烟雾慢悠悠地从管口飘出来,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慢悠悠地聊天,远处的摩天大楼亮起点点灯火,把海面映成一片闪烁的碎银。
邮轮停靠在伊朗南部港口阿巴斯的时候,我还没下船,就已经闻见了风里飘来的玫瑰水香气。老城区的巷子里铺着被太阳晒暖的青石板,穿黑袍的老太太挎着竹篮子走过,篮子里装着刚摘完的新鲜无花果,看见我举着相机站在巷口,笑着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紫皮的果子捏起来软乎乎的,咬开一口,蜜一样的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大巴扎的拱门投下大片阴凉,铜器铺的叮当敲击声顺着巷道飘得很远,打铜的老师傅光着膀子,手里的小锤在铜盘上敲出细密的波斯纹样,看见我站在门口看,招手把我拉进铺子,倒了一杯浓香的黑咖啡,指了指铜盘上刻的玫瑰图案,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竖了竖大拇指。他不会说英语,我也不会说波斯语,可两个人捧着咖啡对着笑的时候,所有的语言障碍都像被阳光晒化了的糖。郊外的玫瑰园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粉玫瑰,花农蹲在花丛里摘花,竹筐里很快就堆起了厚厚的一层花瓣。蒸馏玫瑰水的小作坊飘出浓得化不开的香气,作坊主人给我倒了一杯加了玫瑰水的冰水,凉丝丝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呼吸里都裹着玫瑰的气息。不远处的波斯古遗址立着千年的石柱,风从石柱之间穿过去,带着玫瑰的香气,像千年前的风,此刻正轻轻擦过我的耳边。
船驶出亚丁湾之后,没航行多久就停靠在了阿曼的马斯喀特港口。刚下船,风里就飘来淡淡的乳香气息,老城区的乳香摊子摆着大大小小的乳香块,奶白色的树脂摆在竹盘子里,摊主拿起一块放在炭火上,淡蓝色的细烟慢悠悠地飘起来,清苦的香气裹着一点松脂的甜,瞬间就漫满了整个小铺子。苏丹卡布斯大清真寺的白色大理石墙面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脚下的地毯织着繁复的花纹,光脚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朵上。守寺的工作人员看见我站在花纹前看得入神,轻声告诉我,这块地毯是上千个工人花了好几年时间织出来的,每一针里都藏着当地人的心意。走出清真寺往海边走,穆特拉集市的巷子里飘出烤鱼的香气,渔民刚把新鲜的渔获摆上摊子,银闪闪的海鱼在竹筐里还泛着水光。我找了个临海的小摊子坐下,老板端来刚炖好的鱼肉饭,米饭吸饱了海鲜的汤汁,一口下去鲜得人几乎要把舌头吞下去。远处的海面上飘着几艘传统的独桅帆船,白帆在蓝天下鼓得满满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裹着乳香和海水的咸气,路边穿长袍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手里转着念珠,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海边的慢时光。
归航:浪痕里的岁月刻度
邮轮最后一次鸣笛的时候,航程已经走到了第七十二天。我靠在甲板的栏杆上,看着船舷划开的浪痕在身后慢慢散开,手里还攥着从纳米比亚带回来的红色细沙,口袋里装着在西西里买的银镯子,包里塞着毛里求斯的红茶、格鲁吉亚的半瓶红酒、摩洛哥的薄荷茶包。七十多个日夜走过九片完全不同的土地,见过火山脚下的日落,踩过沙漠里滚烫的细沙,喝过爱琴海边的冰咖啡,尝过沙漠营地的烤羊肉,接过陌生老太太塞来的无花果,和不会说同一种语言的铜匠碰过咖啡杯。
从前在书页里读到的地名,如今都变成了皮肤上晒出的深浅不一的晒痕,变成了舌尖残留的不同香气,变成了手机相册里几万张照片里鲜活的笑脸。旅行从来都不是为了走得有多远,而是你站在不同的土地上,才会明白世界的辽阔,才会知道不同肤色的人脸上的笑容都是一样的温度,才会明白风从不同的海洋吹过来,最终都会落在同一个人的肩膀上。我把那本旧航海图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在每一个停靠过的港口名字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下当天遇到的小事——巴塞罗那酒馆老板的桑格利亚,纳米比亚渔村妇人的烤鱼,圣托里尼日落时所有人的掌声。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瞬间,才是这趟万里航程里,最沉实的收获。船慢慢驶向最终的港口,风里已经能闻见陆地的气息,我知道这趟旅程的终点,其实是下一次出发的起点。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