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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歌赋] 以寻常物为诗心:我近期乡土与自然主题诗歌的创作体会/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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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诗于我而言,从来不是凭空坐在书斋里的空想,而是大半辈子走在田埂上、蹲在晒谷场边,从风里闻出来、从泥土里踩出来的事。年轻时候当记者,挎着帆布包跑遍了家乡周边的村镇,见过春耕时节河坝上转得嗡嗡响的抽水机,听过筑渠时乡亲们喊得震天响的夯号,也闻过老榨油坊里飘出的、能绕着村子转三圈的菜油香。后来退休了,手里的笔没放下,反而更愿意往田野里钻,往旧时光里走,把那些别人眼里不起眼的花花草草、鸡鸣狗吠,都揉进诗句里。不少文友问我,为什么总能从最普通的乡土事物里写出新意,今天我就把这些日子写乡土与自然主题现代诗的所思所感摊开来说,和大家一同交流赏鉴。



一:把脚扎进泥土里,才能接住最鲜活的细节



我始终觉得,写乡土诗最忌讳的就是坐在空调房里翻资料,凭着想象去写“田园”。那样写出来的东西,没有烟火气,没有温度,连风的味道都是错的。写《妈妈村头喊饭》的时候,我没有急着动笔,特意在傍晚时分回了一趟老村子。夕阳把村头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几个放学的孩子在晒谷场上追着跑,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慢慢飘出来,没过多久,就真的有阿婆站在村口,拖着长音喊自家娃回家吃饭。那声音裹着饭香,穿过风,越过田埂,连田埂边吃草的老黄牛都抬了抬头。

我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站在栗林嘴村的村头喊我回家的模样,她的声音不是诗里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带着点刚从灶膛边出来的沙哑,尾音飘得很远,连河沟里的白鹅都跟着应声叫两声。这些细节,你不站在村头等上半个钟头,是永远想不出来的。后来写《榨油坊里的吆喝声》,我特意找到了村里仅剩的老油坊,看老师傅把晒得金黄的菜籽倒进铁锅,铁铲翻炒的声响沙沙作响,热气裹着油香扑在脸上,师傅擦着汗喊人过来换班的吆喝声,混着木榨撞杆的闷响,那声音里有油香,有汗珠砸在地上的重量,还有老油坊几十年攒下来的烟火气。

写诗的人,脚不能离地半寸。你亲自摸过牵牛花开的藤蔓,才知道它的绒毛蹭在指腹上是什么触感;你亲自蹲在田埂边等过小麦抽穗,才明白麦花飘在脸上那种微微发痒的轻;你亲自在渔村的滩涂上赶过海,才清楚小螃蟹从指缝里溜过去时,带着海水的凉和泥的软。这些从生活里接过来的鲜活细节,才是一首诗的骨架,没有它们,再华丽的辞藻都撑不起重量。



二:给寻常花草赋魂,让每一株植物都有自己的故事



很多人说,写花写草写不出新意,从古到今,写过月季、栀子、槐花的人太多了,很难跳出前人的影子。可我总觉得,每一株长在乡土里的植物,都不是没有故事的摆设,它们陪着农人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日子,早就和人的生活缠在了一起,有了自己的脾性和魂灵。

写《槐花飘香》的时候,我没有只写槐花有多白有多香,而是想起了小时候,每到槐花开满枝的时节,村里的姑娘们就搬着梯子爬到树上,把一串串槐花捋进竹篮里,回家拌上面粉蒸成槐花糕,整个村子都飘着清甜的香气。有留守的奶奶站在槐树下,望着孩子打工去的方向,风把槐花落在她的白发上,像落了半肩没说出口的想念。这样一来,槐花就不再只是一朵花,它裹着糕的甜,裹着老人的盼望,裹着乡村里柔软的烟火气,就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温度。

写那些菜园里的小花就更是如此:辣椒花是小小的白,藏在绿油油的叶片底下,像怕生的小丫头,等悄悄开完了,就偷偷在枝桠上挂起一个火红的小灯笼;萝卜花是细碎的淡紫,长在抽出的长苔顶端,农人知道,花开完了,土里的萝卜就长到了最好的时节,拔出来脆生生的,咬一口满是清辣的甜;苕子草开着紫莹莹的小花,铺在田埂边的空地上,牛爱吃它,农人也爱它,它不抢庄稼的养分,就安安静静地给田地铺上一层软乎乎的花毯。

我写这些花的时候,从来不会把它们当成孤立的景物去描摹,而是把它们和乡村里的人、乡村里的日子绑在一起。你见过农人在油菜花开的时节站在田边笑,才会懂后来油菜熟了的时候,他们握着饱满的菜籽,掌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欢喜;你见过村头的奶奶每天坐在石墩上望着路口,才会明白她身边开得热热闹闹的牵牛花,每一朵都牵着一个等归人的清晨和黄昏。给寻常的花草赋上人的魂,它们就不再是诗里的点缀,而是成了和我们一同呼吸、一同过日子的老伙计。



三:用耳朵接住声响,让诗的每一行都带着乡村的脉动



写诗这么多年,我越来越觉得,好的诗不能只用眼睛看,还得用耳朵听。乡土里的声响,从来都不是杂乱的噪音,它们是乡村的心跳,是日子一步步往前走的脚步声。我写过的很多诗,核心的魂,其实就是一个藏在时光里的声音。

写《春耕》的时候,我没有只写犁铧翻起的黑泥土,而是仔细回忆了春耕时节的声响:水牛拉着犁走在水田里,犁铧划开水面的哗啦声,布谷鸟在远处的林子里一声接一声的啼鸣,农人扶着犁,时不时对着老牛喊一声的吆喝,还有田埂上的孩子吹着柳笛,那脆生生的声响飘在风里,和水田里的水波一起晃。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你不用亲眼看见春耕的场景,耳边就已经展开了一幅活的春耕图。

写《河坝上的抽水机》,我特意在诗里留住了那种老机器的声响:柴油机的突突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傍晚,水柱从水管里涌出来,砸在水田里的哗哗声,几个轮班的农人坐在树底下,就着咸菜喝稀饭的说话声,连风刮过田埂上的青草,都跟着抽水机的节奏轻轻晃。那声响不是现代机器的冰冷轰鸣,它带着农人盼着水田灌满、秧苗插稳的踏实期盼,每一声突突,都在往干渴的田地里送进活下去的希望。

还有《筑渠的夯声》,那是我年轻时候跟着乡亲们一起修水渠,刻在骨头里的声音。十几个人围着石夯,夯号一喊,一起把石夯高高举起来,再重重砸在泥土上,闷响顺着地面传到脚底板里,震得人胸口都发颤。那夯声里没有半点花架子,全是庄稼人拧成一股绳的力气,一夯一夯,把松散的泥土砸得结实,也把全村人的日子,往更稳当的方向夯。这些从岁月里留下来的声响,是乡土诗最鲜活的脉搏,把它们写进诗里,文字就不再是静止的,它会自己发出声,带着读者一起回到那个热气腾腾的乡村年代。



四:在寻常烟火里藏哲思,让诗句接住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很多人写现代诗,总喜欢刻意去追求晦涩的道理,好像句子越难懂,就越有深度。可我始终觉得,写给普通人看的乡土诗,道理从来都不用藏得拐弯抹角。它就藏在豌豆熟了之后,农人的酒盅里那碟下酒菜的清香里,藏在油菜收割之后,晒场上铺得满地金黄的菜籽里,藏在妈妈站在村头喊你回家吃饭时,那声飘了半条田埂的呼唤里。

我写这些诗的时候,从来不会刻意去拔高什么,只是把自己这大半辈子从乡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感悟,轻轻揉进寻常的事物里。你看那豌豆在田里慢慢长,从开花到结荚,到最后被农人摘下来,倒进锅里炒得香酥,最后端上饭桌,变成农人手边最好的下酒菜,这就是最朴素的道理:你在田里花了多少心思,土地就会给你多少实打实的回馈。你看那村头天天坐在石墩上盼着亲人归来的奶奶,她身边的牵牛花开了一茬又一茬,从春末开到秋初,每一朵小喇叭里,装的都是没说出口的牵挂,这就是乡土里最沉的情感,不轰轰烈烈,却像老树根一样,扎在日子的最深处。

我写这些诗,从来不是为了抒发我一个人的情绪,而是想接住我们这辈乡村走出来的人,共同的记忆。我们都听过妈妈在村头喊自己回家的声音,都闻过老油坊里飘出来的菜油香,都见过春耕时节水田里翻起的黑泥土,都吃过槐花蒸出来的清甜的糕。这些记忆散在千万人的日子里,我用诗句把它们串起来,大家读到的时候,就会忽然愣一下,然后笑着说:对,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好的乡土诗,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独吟,它是一扇门,推开之后,能让所有从乡土里走出来的人,都找到自己藏在旧时光里的脚印。它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只要你读到某一句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跑过的田埂,想起了那阵飘在风里的油香,这首诗的价值,就已经实现了。



写诗写到如今,我越来越明白,最动人的诗句,从来都不在遥远的云端,它就在你脚下踩着的泥土里,就在你耳边吹过的风里,就在每个傍晚从村头飘过来的炊烟里。作为一个从乡土里走出来的写作者,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没有丢了脚下的根,没有忘了那些滋养过我的寻常烟火。往后我还会继续往田野里走,把更多藏在乡土缝隙里的故事、声响、温度,都揉进一行行诗句里,让更多人能从这些简单的句子里,摸到我们这片土地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心跳。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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