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白致趙文儀書信
陳硯白(1920—1941),重慶巴縣人,軍官,1941年戰歿於皖南;
趙文儀(1922—1945),重慶巴县人,護士,1945年戰歿於湘西。
文仪卿卿如晤:
今夜朝天门江面浮油燃火,恍若地狱倒悬。我于宽仁医院【注1】写下此信,周围团转【注2】尽闻伤者哀嚎。自轰炸停止以来,我与同窗运送伤员,至今滴水未沾,心如火焚,因见同胞死难而自己竟无力杀敌以卫国。我已与同窗七人决意明日即从军。
我爱你至深,实不愿与你作别。然而山河破碎,国家残败至此,三百年亡国奴之命运又近在眼前。国家如母,今强敌欲杀我母,又岂忍坐视?我辈青年,唯有以身铸剑,方对得起这天地祖宗。林觉民《与妻书》言“以天下人为念、谋永福”,砚白愿效其志。
我今与你离别,不知是否能活着回来。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注3】真正的败,不是身死,是屈从于敌人,如奴隶一样苟活于世。
文仪吾爱,愿君似竹,历雪尤青。若得幸存,我必涉血河归来与你共吟《九歌》;若成白骨,亦当化作春风缠你素笺。我未完之诗剧《楚魂》第三幕空白处,本欲写公子与山鬼的诀别对白,今托你与婉婷续完:其终当让公子折戟时笑唱《国殇》;此剧合该献给所有殉国之青年。
《湘君》《山鬼》之曲谱我已改好,夹于《楚魂》,请抄誊以予婉婷及我二姐。
I could not love thee, Dear, so much,
Loved I not Honour more.【注4】
砚白 廿九年八月十九日【注5】
【注1】宽仁医院,于1891年由美国美以美会(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在戴家巷建立,初名“重庆综合医院”,对外称“宽仁医院”。抗战时因大轰炸伤员激增,医院曾扩至南岸玄坛庙设总院,城区留门诊部。后演变为今重庆市第五人民医院(南岸总院)和重医附二院(城区门诊部)。
【注2】周围团转,西南方言,意即四周、身边。
【注3】出自夏完淳《狱中上母书》。
【注4】出自17世纪英国诗人Richard Lovelace诗作To Lucasta, Going to the Wars.
【注5】1940年8月19日,重庆遭受日机袭击,史称“八一九大轰炸”。按时间推算,陈砚白写信应为8月20日凌晨,按中国人习惯,白天来临后方才视为第二日。
文仪:
你读此信时,我已不在重庆了。之前本要直接投军,听闻学生入伍,一样先从二等兵当起。幸得妳兄长指点,叫我去报考陆大的军官训练班。这六个月在███(涂墨盖章)【注1】,学的不是冲锋陷阵,倒是██████(涂墨盖章)这些功夫。今日,我们一行同学,都授了少尉。
前线的命令来得急,不能多写。我那些诗词稿子,还有未写完的《楚魂》诗剧,除了在我家的,都留在宿舍藤箱里。请妳与婉婷得空时,代我抄写清楚,交给诗社王先生。那些月下联句、书窗论诗的太平光景,如今想来,竟像百年前的往事了。
军邮检查甚严,不能多言。望妳与婉婷勤学不辍,千万保重。
YP 三〇三三〇
【注1】███,虽然被涂掉,但可以推定为“老鹰岩”,当时陆军大学在此开办有军官短训班。
文仪:
今到前线逾月,仍在团部。窗外整日过兵,我于案前文书,每闻战事,顿感笔杆重逾千钧。
晨起见补充团新兵开赴前线,多是学生年纪的少年,间有五旬老者。我在这里整理电文,自愧像个偷生的账房先生。古人云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然而这书生文弱,又如何做得百夫长?少尉二字,实在愧对。
记得那年打靶,你三发皆中红心,我一发未中,你兄长与诸兄弟哄然大笑,说我这般读书人,与你这女子相比倒更象是绣花女郎了。如今想来,尤觉脸红。
昨夜临睡之时,读到圣保罗训诫:“凡在军中当兵的,不将世务缠身”。可我偏总念着走马镇故事、念着巫傩诗文、合川善书,念着与你吟诗写词论辩圣书。这般缠绵世务、这般小儿女心思,如何能叫那召我入伍者喜悦?身于军中却心在书房,简直羞惭难当。
文仪,虽百无一用是书生,但我在此间磨砺精神,早晚必百炼成钢,终必不负“军人”之身份。我于前线,虽不作杀敌之功,也是在以过往的所学报国了。唯求你平安,相隔千里,只能在祈祷时把你的名字嵌进祷词。
YP 卅年夏初
文仪:
看到妳的相片,感觉妳瘦了。想起当初妳对我傲然而视的样子,又想起妳跪在防空洞口喂伤员喝水,青丝散乱如秋草,忽觉这人间最痛的,是看着妳眼眸里的星河渐次熄灭。从军以来,每日想的都是杀敌,再无心思读书写字,唯时常默念妳我吟诵的诗词,此前想妳之时,常感妳眉眼模糊。如今见到妳的模样,却又多一份牵挂。我于军中一切安好,唯近日听得两桩事,心中块垒不吐不快。
其一,我军在███████(涂墨盖章)【注1】当地乡民竟扑杀溃散的川军,称“杀锤子”【注2】。闻之痛彻心扉,盖往日某些部队军纪败坏,强征粮秣、兵痞欺压百姓,致令民众视我川军竟如寇仇。每每听闻同袍口称“锤子”便觉“军人”二字蒙尘。
其二,有兵士偷捕百姓鸭雏,团长竟下令就地枪决。同僚震惊,认为处罚过苛。团长训话痛曰:今日不杀一儆百,明日川军恶名更要传千里!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我等岂能不如古人?我虽知其苦心,却更忧心:军无法度,全凭长官喜怒,与旧式军阀部队何异?
又闻川军某将领竟在防区名山镌刻巨联,征用民夫,耗时经年。念及此时多少袍泽血沃沙场,这等行径,真真配得上“瘟猪”骂名。【注3】
然黑暗中终见微光。委员长整饬军纪手令已至,我辈青年军官皆奉命成立督察组。那日与师部参谋清查空额,见名册上墨迹犹新的“少尉CYP”,忽觉肩上银星不止是军衔,更是涤荡旧秽的利刃。
文仪,记得在学堂时,牧师说:盐能防腐调味、光能驱散黑暗,这军队如今亦需此等盐光。胜利不只在战场,更在“军人”二字重获尊严。望妳坚守必胜之信念,待我辈以热血浇铸的新军成势,便是猎猎军旗涤尽腥膻之时。
CYP 卅年炎夏
又及:我于驻地听闻乡长【注4】歌吟,可惜未能笔录,痛感如此口传之歌谣,恐将绝迹于世。昔日尝闻得土家歌谣《吴幺姑》,我抄有一份,望文仪交于王先生。
【注1】根据史料,推断此处涂掉的地方是皖南地区。
【注2】“锤子”是四川人口头禅,意即男性生殖器。当地人即以“锤子”代指川军。
【注3】此川军将领为军长唐式遵,其人于民国二十八年甫到徽州,即与当地士绅游览黄山,于青鸾峰石壁上镌刻巨型对联:立马空东海,登高望太平。唐式遵在四川素有“唐瘟猪”、“唐二瘟”的外号。
【注4】此处“乡长”的意思是指老年人。《吴幺姑》一歌,已于2009年列入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
陆军战时士兵阵亡证书
队号:陆军第五十军新七师第二旅第二十一团团部
姓名:陈砚白
年龄:二十一岁
籍贯:四川省重庆市
职别:少尉
阵亡年月日:民国三十年七月三十日
阵亡地点:广德东亭湖
致死原因:团部为敌偷袭炮弹轰碎肢体
尸体在何处发现:团部
收敛情形:不及收敛
埋葬地点:不及掩埋
收敛人:无
证明人:本团特务长宋慕杰
审查官:代理团长王元成
备考(空白)
中华民国三十年八月二日 陆军新七师师长 田钟毅【印章】具
附:赵文仪悼陈砚白诗
哀我良人 身死异乡
墨甲未冷 角弓犹张
昔执素手 今抚玄霜
天柱倾兮 何其夜长
我心悲怆 既痛且创
焦桐断轸 薜荔无光
鼙鼓裂帛 雷车摧樯
独守芸编 待君北邙
悲我怀人 江咽空谷
楚辞在笥 血书在腹
既折琼枝 又焚蕙馥
幽篁寂寂 永失膏沐
我心凄凉 既哀且伤
采采蒹葭 白露为殇
山鬼失侣 文狸彷徨
愿化巴山 永抱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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