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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义的幻影与破碎的江湖——读《水浒传》残本六十年记/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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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水浒传》的缘分,掐指算来已有六十余载。前前后后总共只翻开过三次,唯有少年时那第一次,伴着油灯昏黄的光,从洪太尉误走妖魔直读到好汉们魂聚蓼儿洼,一字不落地看完了全本。后来隔了十年再翻,又隔了十年再碰,两次都只看到菊花会上宋江作《满江红》,吐出“招安”二字,便再也翻不下去。如今手里这本旧书,后几十页纸边早已磨得发毛,征方腊的段落缺了小半,只剩半本残卷压在案头,纸页里还浸着几十年前的烟火气。旁人总说梁山一百单八将是兄弟同心,替天行道,可我翻了这半本残书几十年,越读越明白:那些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热闹背后,从一开始就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他们出身不同,来路不同,心里装的念想也不同,所谓“生死同交”,说到底不过是聚义堂里的一场幻影,风一吹,就散了。



梁山的聚义,从根上就不是从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一百单八将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平等的“兄弟”。你看那宋江,本是郓城小吏,在衙门里摸爬滚打半生,最懂人情世故,平日里撒些银两扶危济困,便赚下“及时雨”的名号,他心里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反贼”,落草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权宜之计,从上山第一天起,他想的就是怎么把这群草莽兄弟带进朝廷的“正途”。再看卢俊义,本是河北大名府的富商大户,衣食无忧,名满江湖,若不是宋江用计把他逼得家破人亡,他半分也不愿踏进水泊梁山的水寨。还有那柴进,是后周皇室后裔,家里藏着丹书铁券,平日里招揽豪杰,不过是仗着家世闲游,真要让他彻底背弃体制,他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可另一边,站着的是完全不同的一群人。阮氏三兄弟本是石碣村的渔户,被官府盘剥得连鱼都打不成,才跟着晁盖劫了生辰纲;李逵是江州牢营里的底层囚徒,生来天不怕地不怕,眼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皇帝朝廷,只认宋江这个哥哥,认准了在梁山大碗吃肉才是好日子;武松杀了西门庆、张都监,从都头变成逃犯,一步步被逼到走投无路,他最初提招安,是以为落草之后能有个体面归宿,可真到了梁山聚义,见多了官府的肮脏,才明白招安不过是再往虎口里跳一回。还有鲁智深,从提辖做到和尚,从来只为打抱不平,他救金翠莲、救林冲、救史进,心里装的是世间的公道,从来就不想给朝廷当鹰犬。



这些人,有的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有的是被算计裹挟的官宦富商,有的是看透世道的江湖浪子,他们被逼上梁山的缘由千差万别,只是因为“官逼民反”这同一个推力,暂时聚在了水泊的芦苇荡里。可当他们在聚义堂里对着天盟誓的时候,没人敢说破:他们心里的目的地,从一开始就完全不一样。宋江要的是“忠君报国”,给兄弟们挣个封妻荫子的名分;卢俊义、柴进这些人,想的是借梁山的势力重回体制,恢复往日的地位;可阮小七、李逵这些底层好汉,要的只是在水泊里不受官府欺负,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出身的鸿沟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隔成了好几拨人,平日里酒桌上称兄道弟,可一碰到真正的选择,立刻就露出了面和心不和的底色。



这种裂痕,在梁山的日子里其实处处都藏着,只是被“替天行道”的大旗暂时遮住了。宋江刚上山,就忙着把“聚义厅”改成“忠义堂”,一字之差,就把整个梁山的方向悄悄扭向了“忠君”的轨道。他处处拉拢人心,给这个安排位置,给那个分发财物,看似一碗水端平,实则处处在为自己的招安铺路。他逼秦明入伙,把人家全家杀光,再把花荣的妹妹嫁过去,用权术把朝廷的军官绑上梁山的船;他对李逵动辄打骂,却又用小恩小惠把这个最莽撞的铁杆留在身边,把他当成自己手里最顺手的刀。



那些来自底层的好汉,其实早就在隐隐约约地不满。李逵在江州劫法场的时候,抡着斧头不分官兵百姓乱砍,那是他最痛快的时刻,可等到宋江一天天把招安挂在嘴边,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把桌子踢翻,大喊“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武松在菊花会上,听到宋江念出招安的《满江红》,立刻站出来反驳:“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弟兄们的心!”鲁智深更是直接挑明:“只今满朝文武,多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



可这些反对的声音,在梁山的权力格局里,终究是太微弱了。宋江靠着自己多年攒下的人脉和手腕,早已把梁山的核心权力牢牢攥在手里。那些原本就是朝廷军官的好汉,比如关胜、呼延灼、杨志,他们本就是被逼落草,心里从来就盼着有一天能重回朝廷当官,自然成了宋江招安路线的坚定支持者。卢俊义这些富家大户,也觉得招安是洗白身份、重回上流社会的唯一路径。于是,梁山的天平,终究还是往招安那一边歪了过去。那些底层好汉的反对声,被宋江用“忠义”的大帽子硬生生压了下去——你不听招安,就是不忠不义,就是对不起梁山的兄弟情分。



我翻到招安那一回,就再也不忍心往后看,可手里这半本残书,还是漏出了后面的几行字,把宋江的真面目撕得明明白白。第一桩错,便是招安。梁山好汉在水泊里,两赢童贯,三败高俅,把朝廷的大军打得落花流水,明明有能力在水泊里守住一方天地,不用再受官府的气,可宋江偏偏把这大好的局面当成了向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低三下四地求着高俅,求着皇帝,要那一个“招安”的名分。他以为自己是在给兄弟们谋一个“正途”,可他忘了,满朝的奸臣从来就没把梁山好汉当成自己人,他们眼里的招安,不过是把这群最难管的草莽英雄骗出梁山,再一个个拆开除掉的圈套。宋江捧着“忠义”的招牌,亲手把梁山的刀枪入库,把好汉们的手脚捆了起来,送到了朝廷的案板之上。



第二桩错,便是带着梁山好汉去打方腊。同样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在江南揭竿而起的义军,同样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梁山好汉本该和他们同气连枝,可宋江却心甘情愿地当起了朝廷的先锋,带着自己的兄弟去江南的深山里送死。征方腊的一路,梁山一百单八将死的死、伤的伤,武松丢了一条胳膊,鲁智深坐化在六和寺,张顺死在涌金门,郝思文被碎剐在杭州城,一路走一路都是兄弟的尸首。那些在水泊里从来没打过败仗的好汉,在征方腊的战场上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他们不是输给了方腊的军队,是输给了宋江选的这条路——他们本是反抗压迫的英雄,最后却成了朝廷用来消灭另一支义军的工具,用自己兄弟的血,去换朝廷眼里那一点可怜的“忠心”。



最让人寒心的,是林冲和李逵的死,这两桩事,把宋江藏在“忠义”面具下的嘴脸,露得一丝不剩。林冲是什么人?他本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被高俅父子害得家破人亡,妻子自尽,自己从天堂掉进地狱,在山神庙的雪地里杀了陆虞候,才被逼上梁山。他和高俅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可宋江为了招安,在梁山之上抓到高俅,不但不让林冲报仇,反而好酒好菜招待,把高俅恭恭敬敬地送回了东京。林冲看着自己的仇人从眼前大摇大摆地走掉,那一口憋在心里的气,终究是咽不下去,最后瘫在六和寺,含恨而死。他一辈子都在隐忍,一辈子都在盼着能报血海深仇,最后却死在了自己兄弟亲手送来的仇人面前。



而李逵的死,更是把这场“兄弟情”的最后一层遮羞布撕得粉碎。宋江喝了朝廷赐的毒酒,知道自己要死了,第一件事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身后名,而是怕李逵之后再起兵造反,坏了他“忠义”的名声。他把李逵叫来,哄着他一起喝下毒酒,明明白白地告诉李逵:“我死之后,你可不要造反。”李逵一辈子对宋江忠心耿耿,从江州跟着他到梁山,从来没有半点二心,可最后换来的,却是被自己最信任的哥哥亲手毒死。他临死前没有半句怨言,只说:“生时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的小鬼。”读到这里,手里的书页都仿佛浸着凉意,哪里还有半点兄弟情分?所谓的“忠义”,到最后不过是宋江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连最忠心的兄弟都要当作陪葬的祭品。



我这大半辈子,见过不少江湖上的兄弟,见过酒桌上拍着胸脯说“同生共死”,转头就为了一点利益翻脸不认人的事。再回头看这梁山的故事,才明白施耐庵写得有多深刻。那些好汉在聚义堂里的誓言,在酒碗碰撞的脆响里,早早就埋下了破碎的种子。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带着不同的念想,被“官逼民反”这同一条鞭子赶到了水泊梁山,可当外部的压迫稍微松动,当朝廷抛出“招安”这根骨头,他们立刻就因为各自的出身和诉求,分道扬镳。



宋江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忠义”梦里,他以为带着兄弟们招安,就能洗脱“反贼”的污名,就能给大家挣个封妻荫子的好前程,可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封建朝廷的本质。那些奸臣从来就容不下这群从江湖里走出来的好汉,他们利用梁山去打方腊,等好汉们死伤殆尽,再回过头来把剩下的人一个个毒死、害死。卢俊义被水银倒进肚子,坠船而死;宋江自己也喝了毒酒,最后和李逵一起葬在蓼儿洼。一场轰轰烈烈的聚义,最后落得个树倒猢狲散,大半兄弟都死在了自己人选的路上。



我手里这半本残《水浒》,缺了征方腊之后的大半内容,可我翻了几十年,不用看也知道后面的结局。施耐庵写的哪里是什么“忠义传奇”,他写的是一场底层反抗的悲剧,写的是一群出身迥异的人,因为同一个苦难短暂相聚,却终究因为各自的执念,走向了覆灭的结局。所谓的“梁山好汉同心”,不过是聚义堂里的一场幻梦,当招安的号角吹起,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终究被风撕成了碎片。



如今再摩挲这半本旧书,纸页上的墨迹早已和几十年前的阅读记忆融在一起。我这一辈子三次读《水浒》,从少年时读得热血沸腾,到中年时读得满心沉重,到老来再翻,只余下满心的叹息。梁山的故事从来就不是什么“好汉大团圆”的童话,它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人性的复杂,照见了时代的局限,也照见了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同盟,在不同的出身和诉求面前,终究逃不过破碎的命运。这半本残书留在我案头,就像一个沉默的老者,年年月月都在提醒我:世上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同心”,那些没有共同根基的聚义,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一场空。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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