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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中,我的自传
作品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告别中学生涯的那个风雨之夜
我至今记得,我告别中学生涯的那个风雨之夜。
那是1970年秋天,元坝中学。雨从早上开始下,没有停过,整个校园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汪着一层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晚饭之后,雨又大了起来,屋檐水连成了一条线,哗哗地往下淌。
我们矿上的学生都住在宿舍里。那间宿舍大得很,一间房要住十多号人,上下铺,铁架子床摇摇晃晃的。住的几乎都是矿山来的娃娃,家离得远,只有周末才能回矿上去。平时晚上没事,就围在一起看书、摆龙门阵、吹牛扯皮。
大约是晚上八点过,天已经黑透了。我正躺在床上翻一本旧小说,门口忽然有人喊:“钟山,有人找。”
我穿起鞋子出去一看,是我的班主任李老师。他打着一把黑伞,站在走廊门口,伞面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走廊上的灯泡昏黄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阴一阵亮一阵。
他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一脸凝重,像山雨欲来之前的那个天空。
“你前天是不是去砖灰食品站买过肉?”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是的。”我说。
“你是不是跟卖肉的吵了架?”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天下午,食品站门口排了老长的队,脚竿都站麻了。我们规规矩矩排了半天,结果一个司机来了,当着我们的面走拢去,也不排队,直接就要买,还要挑最好的。我当时说了几句,大致是“大家都排了这么久了,你凭啥子不排队”之类的话。
李老师盯着我,眼睛一动不动:“你是不是说了‘搞武斗是毛主席领导的’?”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整个人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努力回想那天到底说了些啥子。
“李老师,”我赶紧说,“原话不是这样说的……”
“问题不是原话咋个说,”他打断我,“问题是你到底说没说这句话?”
我急得嘴巴都瓢了:“当时那个卖肉的,当着我们的面开后门,他的熟人来了,走拢就买。我们实在看不惯,就闹了起来。他把刀往桌上一甩,理直气壮地说——‘你们要爪子?现在不是文革那些年了!不是武斗那些年了!没人敢惹你们!’”
我喘了口气,接着说:“我当时是回了嘴,我说——‘文化大革命有爪子嘛?那些年武斗也好、文斗也好,包括文化大革命,还不都是在毛主席领导下的时代?又不是国民党时代,你说得那么悬!’”
李老师听了,沉默了好一阵。雨声从他身后传来,哗哗的,像是老天爷也在叹气。
“你这就说不清了。”他终于开口,“有人向工宣队石队长反映,说你在公开场合说‘武斗是毛主席领导的’。石队长定性为反动话。你晓得,石队长本来对你印象就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这一次,要上纲上线。刚才通知我,明天召开全校批斗大会。”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一个是你说反动话,”李老师继续说,“还有班上的罗红正,旷课,在家弹棉花——这就是搞资本主义。两个都是我班上的学生,我也太背了。”
“李老师,我明天可以把话说清楚……”
“这还说得清楚啥?”他摇了摇头,“除非你明天不在学校。”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走进雨里。那把黑伞很快被雨幕吞没,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校园的黑暗里。
我站在走廊门口,雨水溅到脚面上,凉丝丝的。
我转身回到寝室,找到我哥。我哥叫钟成,本来比我高一个年纪,但因为文革停课闹革命,后来复课的时候,我们两兄弟就在一个班了。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的时候嘴巴都在发抖。
我哥听完,沉默了很久。
“李老师这么晚来通知你,”他终于开口,“意思就是叫你走。”
“走?”
“罗红正不在学校。”我哥看着我,“你明天也不在——这个批斗会,就开不成。”
“那……这书就不读了?”
我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先躲过这一阵再说。”
当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卷起铺盖卷,我哥把我送到了学校后门。雨还在下,后门外是一条泥巴路,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我哥站在门里,对我说:“快走。莫回头。”
我背起铺盖卷,走进了雨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走在那条路上。
后来的事,就不说了。批斗会没有开成,因为我人不在。罗红正也不在。两个“罪人”都跑了,大会只好取消。但书,我是再也没回去读过。那条从宿舍到教室的路,那个住了十多号人的大宿舍,那个昏黄的走廊灯泡——都成了过去的事。
几十年后,我回元坝去过一次。学校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老宿舍拆了,盖了新楼。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陌生的建筑,心里说不清是啥子滋味。
我那天晚上走的那个后门,早就不在了。
但我还记得那个雨夜。记得李老师那把那把黑伞。记得他说的那句话:“除非你明天不在学校。”
有些事,一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它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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