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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初恋(长篇小说)第二章 阖家荣光免辛劳/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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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的乡村,光阴走得缓,烟火落得轻。



彼时山河清贫,日子朴素,没有喧嚣车马,没有匆匆功利,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世世代代的乡民,都守着田垄晨昏、灶台烟火踏实度日。春种秋收,夏耘冬藏,面朝黄土背朝天,是乡里人刻在骨血里的宿命。泥巴沾满裤脚,汗水浸透粗布衣衫,一年四季围着土地、庄稼、鸡鸭猪牛打转,日出而作、日暮不歇,一生都被农活琐事牢牢捆住。



在那个物资匮乏、谋生维艰的年代,土地是乡民唯一的依仗,流汗吃苦是成年人的日常,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幸免。也正因如此,能跳出泥土地、免于风吹日晒、不靠苦力谋生,便是整个村落最奢侈的福气,是普通庄稼人家祖坟生辉、值得夸耀半生的阖家荣光。



而我,在十八岁这年,成了全村最特殊的那一个,也成了父母此生最大的骄傲。



初秋的风掠过乡野,稻浪翻涌,清香气漫遍十里阡陌。经过层层筛选、笔试面试、公社核验,我终于拿到了镇上中心小学的民办教师录用通知。薄薄一张纸,轻飘飘握在手里,在七十年代的乡下,却重过千斤。



它不只是一份差事,更是我寒窗苦读多年的归宿,是我们清贫之家苦尽甘来的光亮,更是父母一辈子盼来的、最体面的翻身。



消息传回村里的那天,整个小队都透着藏不住的喜气。秋日天光澄澈,金阳铺满层层稻田,晚风拂过田埂,卷起细碎稻穗沙沙作响。家家户户的屋顶炊烟袅袅,鸡鸭在巷口踱步,劳作归来的乡人三三两两驻足闲谈,话题始终绕着我、绕着那张来之不易的教师通知。



父母一辈子扎根乡土、不识几字、终生劳碌,从未想过自家能出一个“教书先生”。



那天父亲刚从后山地里收工回来,一身泥土风尘,草鞋沾着湿润田泥,黝黑的脸上还挂着劳作的疲惫。听见邻里报喜的喊声,他手里的锄头“咚”地落在地上,整个人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母亲正在灶台前刷锅洗碗,手上还沾着米面水渍,慌慌张张擦干手快步跑出来,两人并肩站在院门口,接过那张折叠整齐的录用纸。



那双常年握锄头、握镰刀、握锅铲,布满老茧、裂口粗糙、被岁月与劳作磨得僵硬的手,此刻微微发颤。



他们不认几多笔墨,看不懂纸上工整的字迹,读不懂条条框框的录用条文,却死死攥着那张纸,一遍一遍轻轻摩挲边角,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眼底泛起温热的水光,疲惫的眉眼彻底舒展,那是一辈子老实勤恳、隐忍吃苦的庄稼人,最直白、最滚烫的骄傲。



在读书极稀缺、识字便高人一筹的七十年代,民办教师,是十里八乡最体面、最受人敬重的行当。



不同于日日躬身泥田、靠天吃饭的农人,不必暴晒淋雨、不必担忧旱涝减产、不必在寒暑风雨里拼死讨生活。三尺讲台,窗明几净,日日与笔墨书本为伴,与稚子童声为邻,教书育人、启智育人,干净、安稳、体面、端正。乡里人最敬读书人,更敬教书人,走在村巷田埂,人人恭敬唤一声“老师”,这份尊荣,是无数庄稼人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于全村而言,这是难得的喜事;于我而言,这是青春最厚重的底气,也是命运赠予我的、第一道脱离贫苦泥泞的分水岭。



我自小沉静内敛,生性偏爱文字、不喜劳作。看着父母常年在地里熬风霜、熬筋骨、熬岁月,看着乡里女子早早落地成家、日日灶台田亩操劳半生,我心底始终藏着一份微弱却执拗的执念:我不想一辈子困在泥地里,我想读书、想写字、想守着笔墨安稳度日。



年少求学路最是清贫艰苦。家里本就拮据,口粮紧张、物资短缺,父母宁可自己省吃俭用、啃粗粮、穿旧衣、熬苦日,也要咬牙供我读书、送我赶考。他们不懂大道理,只认准一件事:读书不亏人,文字能安身,读书能跳出农门。



如今我得偿所愿,站上讲台,守住了年少初心,也终于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身,不必再重复祖辈父辈终年劳碌的命运。



也从这一天起,父母悄悄给家里立下了一条不成文、却人人恪守的家规:家中所有农活、杂务、烟火辛劳,从此一概与我无关。



他们要用自己余生所有的勤恳与辛苦,为我隔绝俗世琐碎、烟火风尘,为我撑起一方干净纯粹的天地,让我心无旁骛教书、读书、修心,稳稳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体面与安稳。



在此之前,我虽常年读书、不用下地重活,却也从未真正娇养。课余周末、寒暑假期,我总会主动分担家事,喂猪扫院、拾柴洗菜、缝补整理,农忙时节也跟着下地拾稻、薅草、摘棉,尽我所能替父母减负。那时我以为,一家人本就该风雨同担、苦乐共熬。



可自从我成了民办教师,父母再也不许我沾半点粗活、碰半分泥泞。



天未亮透,东方刚浮一抹浅淡鱼肚白,晨雾笼罩整个村落,四野寂静,家家户户还在酣眠,父母的一天便已准时开启。



父亲扛起农具,踏着微凉露水走向田间。春翻地、春育苗,夏除草、夏抗旱,秋收粮、秋晒谷,冬修田、冬积肥,四时轮转、风雨无阻。他常年佝偻着脊背,日复一日躬身田垄,把一年四季的风霜、旱涝、辛劳,全部独自扛下。黝黑的脊背被日头晒得发亮,汗水浸透粗布短衫,层层盐霜印在衣背上,岁岁年年,从无半句怨言。



母亲留守庭院灶台,包揽所有繁杂家事。生火做饭、洗衣缝补、喂鸡喂猪、清扫院落、整理粮缸、打理杂务,一桩桩、一件件,日日不休、循环往复。灶台烟火常年熏着她的眉眼指尖,岁岁风霜刻深了她的纹路,常年冷水劳作磨糙了她的掌心,可她永远把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把家里打理得温暖妥帖,把我的衣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



每日我睡醒起身,天光初亮,屋内早已暖意融融。原木方桌上,温热的白粥、清爽的腌菜、时令小菜摆放整齐,偶尔还有母亲特意预留的土鸡蛋、蒸红薯、烤玉米。朴素家常的烟火,藏着最细致、最妥帖、最小心翼翼的疼爱。



我刚抬手想要叠被、扫地、洗碗,母亲总会快步上前,温柔又坚定地接过我手里的活。她轻轻把我往桌边推,眉眼盛满宠溺,语气质朴恳切:“快去洗漱吃饭,还要去学校备课。你是教书先生,手是拿笔育人的,不是搓灰干活的,粗活脏活都不用你碰。”



她从不让我沾染半点烟火琐碎,生怕一丝俗务扰了我的心神、乱我的笔墨、分我的学业。



农忙时节最是焦灼匆忙,全村上下老少齐上阵,抢收抢种、昼夜不休,田地里尽是弯腰劳碌的人影。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三餐潦草,唯独我家,依旧把我护得干干净净、安安稳稳。



邻里乡亲看在眼里,难免打趣闲谈。



有人蹲在田埂上,一边擦汗一边笑对母亲说:“你家丫头如今出息金贵了,农忙都不沾地,倒是你们两个老的受累。”



每一次,母亲都笑得坦荡骄傲,字字真诚:“孩子教书是正事,要备课、要管学生、要守学问,心要静、人要净。地里的苦、家里的累,我们老两口能扛。不能让俗事绊住她,耽误她的前程。”



父亲直起腰身,抬手抹掉满脸汗水,黝黑脸上是憨厚笃定的笑:“我们苦一辈子没事,就盼孩子安稳体面、堂堂正正做人。能教书育人,比多收几亩粮、多挣几分钱都强。”



在人人挣扎于温饱、困囿于泥土的七十年代,这份全员免辛劳的偏爱,是全村独一份的特例,是旁人羡慕不来的阖家荣光。



同村同龄的姑娘,早早褪去稚气,扎根灶台田亩。她们日日插秧割谷、洗衣喂猪、操持家事,双手早早被冷水风霜磨得粗糙干裂,眉眼间尽是生活沉淀的疲惫沧桑。她们早早懂事、早早承压、早早被人间烟火磨平年少意气,一生早早定在了土地与家庭里。



唯独我,被父母牢牢护在身后。



不沾田泥、不经风雨、不熬俗苦,双手干净白皙,常年只握粉笔、只执纸笔。日日与书香为伴、与童声为邻,眼底留住年少青涩,心里守住纯粹温柔,活成了整个村落最不一样的模样。



我的日子,从此固定成温柔安稳的节律,朝暮有序、四季安然。



清晨天光温柔,我穿一身干净素衣,挎着简单布包,沿着乡间小路去往学校。春日青草漫坡、野花细碎,晨风清甜;夏日树影婆娑、蝉鸣初起,满目苍翠;秋日天高云淡、稻禾飘香,叶落轻柔;冬日暖阳铺地、薄雾轻笼,村落安然。一路四时皆景,步步皆是乡土温柔。



三尺讲台,一方教室,是我整日安稳纯粹的天地。



看着台下一张张稚嫩干净的小脸,一双双澄澈明亮、渴求新知的眼眸,听着满堂朗朗书声清越回荡,心底便溢满踏实的满足与温热的欢喜。我认真备课、细致授课、耐心答疑、逐本批改,用心对待每一堂课、每一个孩子。教书的日子干净治愈,无俗世纷争、无人情纠葛、无生计重压,只有笔墨清雅、童稚纯真、育人初心。



日暮西斜,放学铃声轻响,送走最后一批归乡孩童,校园归于寂静。我踏着温柔暮色缓步归家,远远便能看见自家小院升起的袅袅炊烟。



家门永远为我常开,烟火永远为我温热,等候永远温柔绵长。



父母早已收工归家,拂去满身尘土疲惫,备好热腾腾的家常晚饭,静静等我归来。粗茶淡饭,热气氤氲,简简单单的烟火日常,裹着世间最厚重无私的亲情,温柔抚平我一日辛劳。



晚饭过后,乡邻依旧忙碌,收拾农具、刷洗锅碗、扎堆闲谈,村落烟火喧闹不止。唯独我,依旧不必插手半点家事。



母亲总会催我回房安坐:“教书一天费心费神,快回屋歇息看书,这里不用你管。”



我便依从她的心意,回到我的小小卧房。小屋朴素素雅、窗明几净,一张木桌、一把竹椅、一盏旧台灯、一摞整齐书本,便是我夜里全部的天地。清净、安宁、无人惊扰,最适合静心备课、读书执笔。



漫漫长夜,是独属于我的静谧时光。



我或是伏案梳理教案、增补课业,斟酌字句、打磨教法,只为来日站上讲台不负孩童、不负本心;或是沉心读书阅文,在笔墨世界里丰盈自己、沉淀自己;或是执笔落纸,写下乡土四时、人间烟火、父母温柔、年少心事。



我的文字,从来都源于这片清贫温柔的土地。写春日陌上新绿、夏夜星河晚风、秋日稻浪落木、冬日暖阳炊烟;写乡民勤恳质朴、邻里人情温热;写父母半生劳苦、倾尽偏疼;写自己跳出泥泞、得遇安稳的幸运与感恩。



笔墨起落之间,所有温柔朝夕、治愈点滴、安稳岁月,都一一沉淀纸页,成为我青春最珍贵的印记。



屋外是村落细碎人声、犬吠鸡鸣、晚风簌簌,屋内是台灯暖光、笔尖轻响、心静如水。父母始终记得护我清净,夜里做事走路都轻手轻脚,从不大声言语、从不推门惊扰,把我读书执笔的这份安宁,护得滴水不漏。



偶尔夜深天凉,母亲会悄悄端来温水、热汤,轻轻放在桌角,低声叮嘱我切勿熬夜伤身,随后轻轻带门离去,温柔体贴、分寸恰到好处。



这般清净安稳、免于劳碌、忠于热爱的青春,在七十年代的乡村,实在太过奢侈。



闲暇黄昏与周末,我最爱去往学校不远处的通顺河畔。



河水清润绵长、四季奔流,滋养沿岸良田村落,温柔浸润一方水土。两岸杨柳依依、芦苇轻摇、草木葱茏,朝暮景致各异,四时风光不同。每至落日熔金、晚霞铺天,河面碎金粼粼,晚风拂面温柔,归鸟翩飞、农人归家、牛羊入栏、炊烟四起,天地静谧安然,岁月温柔静好。



我沿河岸缓步慢行,或是静坐石上,看流水悠悠、看落日西垂、看乡野寻常百态。晚风洗去我一身疲惫,抚平心底所有细碎心绪,让我在教书之余,得以放空自己、沉淀自己、丰盈自己。



我许多文字灵感、笔墨心境、温柔底色,皆来自这条河、这片乡土、这份被全力守护的安稳人生。



那时的岁月,真的很慢、很柔、很干净。



晨起育人授课,暮时读书执笔,闲时临河听风,朝夕有烟火暖意,岁岁有父母偏爱,日日有书香初心。我躲过了乡土女子世代劳碌的宿命,避开了泥地谋生的辛苦颠簸,在清贫年代,拥有了最纯粹的成长、最安稳的青春、最体面的人生开端。



父母以一生风霜、半生劳苦,为我挡住人间风雨、隔绝俗世琐碎,把全村人求而不得的安稳荣光,悉数赠予我。



只是彼时的我,尚且年少安稳、未经风雨,满心只觉岁月温柔、亲情绵长、人生顺遂。我安然享受着阖家庇护的荣光,以为这般清净无忧、免于辛劳的日子,会岁岁年年、永久绵长。



我尚且不知,命运所有的馈赠,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此刻越安稳圆满、越被亲情护得纯粹干净,来日遭遇风雨时,便越刻骨、越难捱、越让人猝不及防。



这份全村艳羡的阖家荣光、免于劳碌的温柔岁月,是我青春最暖的底色,亦是我往后半生,最念、最痛、最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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