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社区-四川第一网络社区

校外培训 高考 中考 择校 房产税 贸易战
阅读: 829|评论: 0

我在纽约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6-9-5 10: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在纽约
文/方仲贤

十年前,我揣着兜里仅剩的几千块钱,踏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朋友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人到了,他就能帮我找到立足的饭碗。
640
现实比机票上的航线还要曲折。最终,我在曼哈顿一家中国人开的川菜馆落了脚,成了个打杂的。每月两千块工资,包吃包住,白天在油烟里颠勺洗碗,晚上才属于自己——我趴在油腻的桌子上写东西。半年后,我的英文散文集《我在纽约》居然真的印了出来,靠着朋友周笑生在书店帮忙,勉强换了些微薄的版税。
一到周末,老板一挥手,我便钻进纽约的夜色里。我和周笑生、董经中他们混迹于各种“文学沙龙”。说白了,这群来自纽约、洛杉矶、旧金山的作家们,打着采风的幌子,在灯红酒绿里推杯换盏。但我明白,这也是为了立住脚。就像在国内去少数民族地区得随乡入俗一样,在美国,你也得学会融入他们的圈子,别人才肯向你伸出手。
纽约这座城市,有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640
华尔街的金融区,一到晚上就撕下了文明的伪装。朋友们曾开着车,想带我去见识那些藏在暗巷里的声色场所。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光怪陆离的霓虹,再三推辞,最终还是落荒而逃。
但纽约也有它极致迷人的一面。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震耳欲聋的低音贝斯瞬间将我包裹。空气里混杂着杜松子酒、香水和年轻躯体散发的温热气息。吧台边缘,一个穿着复古吊带裙的美国女孩正随着节奏轻轻摇晃。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我撞上。没有躲闪,她大方地挑了挑眉,举起酒杯朝我遥遥一碰。
我刚转过头,她便凑近了些,身上带着柑橘与海盐混合的清爽香气。“你看起来像个大作家,来干一杯?”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率。
我给她讲中国,讲莫言,讲贾平凹。一曲强烈的舞曲响起,她自然地拉起我的手腕,将我拽进舞池。她的舞步轻盈而自由,随着鼓点肆意舒展。我笨拙地跟随着,在忽明忽暗的镭射灯光下,她回过头冲我眨了眨眼,笑容比杯中的酒还要醉人。那一刻,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语言的障碍,只有两个不同肤色在异国他乡的夜晚里,短暂交汇、尽情燃烧的灵魂。
640
在这个国家,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国内,我总被人骂,他们叫我外号“仲壳子”,习惯了人与人之间那种带着刺的贬低。但在美国,社会井井有条,你去办事,人家还对你极为客气。我曾把纽约地铁当成罪恶之渊,只敢打车或徒步,直到后来硬着头皮坐了一次,才发现一切如常。
有一天,我在世贸中心附近的柜台前推销我的小说《太阳湾》和《鸽子花恋歌》。一个高大结实、双臂粗壮的黑人朝我走来。我本能地心慌,以为要起冲突,没想到他似乎也非常害怕我,我们对视了一眼,他竟绕着走了。后来我才想明白,或许是他把我当成了越南人。这种错位的安全感,让我觉得这里简直是个“理想社会”——只要你不侵犯别人,别人也绝不侵犯你。
但作为一个写中文小说、想靠文字吃饭的人,我又对这个“理想社会”感到深深的畏惧。
太循规蹈矩了。在中国,一个人有时候闹得无法无天,其实有助于打开思路。而在美国,那种极度的公平和规矩,像一张无形的网。更致命的是语言的困境。我如果只看中文,台湾腔调的中文会慢慢改变我的语言背景,让大陆读者觉得有隔膜;如果我不看中文,我的母语就会渐渐枯萎。
640
我认识的许多作家,到了美国基本都没写出更好的东西。唐纳为了保持文字的纯洁性,硬扛了八年不学英语;周笑生和胡刚则彻底改行去做了证券交易。而我太迂腐,吃不下那碗饭。
在旧金山的雾里,我遇见了她。
那是个周五的下午,我在Mission区的书店上班,等雨停。她正踮着脚去够最上层的那本《我在纽约》。指尖刚碰到书脊,书却滑了下来。我伸手接住递给她,她转过头,眼睛是琥珀色的,像被夕阳浸透的蜂蜜。
“谢谢你拜读。”我挺了挺胸。
“谢谢,”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书页间的尘埃,“我找了它很久。”
我们聊了二十分钟,从书里的鹤,到她小时候在俄勒冈州森林里见过的鹿。雨停时,她邀请我去街角的咖啡馆。灯光暖黄,她捧着热可可,讲起她辞去西雅图的工作,来旧金山学陶艺的决定。“我想知道泥土在手里变成形状的感觉,”她说,“而不是在屏幕上。”
640
一说到陶器,我忍不住向她大讲起我家乡荥经的砂器。她听得忘了天黑。
我们开始频繁见面。傍晚在公寓阳台看日落,她靠在我肩上,轻声念刚写的句子,念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说“等等,这个词不对”,然后认真地划掉重写。她教我捏陶,我笨拙地揉着泥团,总捏不出想要的弧度。她从不笑话我,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上,带着我的指尖慢慢转动转盘。“别急,”她在我耳边说,气息温热,“泥土有自己的时间。”
有次我写作到深夜,回到公寓发现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碗,釉色是雨后的青灰,碗底刻着一行小字:“给晚归的人。”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知道我总说自己的影子像猫。
我们没说过“爱”这个字。但某个清晨,我在厨房煮咖啡,她穿着我的旧衬衫走进来,头发乱蓬蓬的,自然地靠在我背上,手臂环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肩胛骨上。咖啡的香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泥土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搭在我腰间的手背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发亮。
640
后来她要去纽约参加一个陶艺展,为期三个月。送她去机场那天,雾又起了。她站在安检口前,忽然踮起脚,在我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等我回来,”她说,“我带了新泥料,想和你一起烧一窑。”
她走后,我依然会去她的书房,在书架前站一会儿。翻开我那本《我在纽约》,扉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红铅笔字:“我们都在寻找自己的形状,像泥土寻找火焰。”
三个月后,她回来了。带着一只小小的陶罐,罐身有几道不规则的裂纹,像被风吹过的沙丘。“烧坏了,”她把罐子塞进我手里,眼睛亮晶晶的,“但我觉得,它比完美的更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看星星。她靠在我肩上,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总以为,爱情应该是轰轰烈烈的,像日本电影《生死恋》那样。”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但现在我觉得,爱情是你在厨房煮咖啡时,我靠在你背上的温度;是我烧坏一只罐子,你却觉得它比完美的更好。”
640
雾又漫上来了,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握紧着我的手,嘴唇触碰那一刻,我尝到她唇间还带着像陶土的微凉。
“所以,”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雾里显得格外清澈,“我们不用急着定义什么。就像泥土不用急着变成形状,雾不用急着散去。”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好,”我说,“我们慢慢来。”
我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四十岁的骨缝里,藏着太多无法拔除的旧根,我知道自己再也长不出十八岁时的新芽了。假如我是十八岁,哪怕是二十多岁,我真的会同她结婚,生一个有着不同基因的聪明孩子,彻底留在这片土地上。但这对我来说,已经不太可能了。
640
但我没有松开手。
旧金山的雾还在漫,我握紧了手里那只带着裂纹的陶罐,感受着上面残存的、属于窑火的微温。有些东西已经像这泥土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成了我自己的形状。



作者简介
640
方仲贤,四川作家,雅安市作协会员。曾任《重庆文化报》特约记者,荥经作家协会秘书长。作品散见于《重庆文化报》《东方潮》《四川工人日报》《四川林业报》《四川农村报》《雅安日报》《上海文学》《北京文学》《辽宁文学》《长江文学》等报刊网站。1997年荣获重庆市文联举办庆香港回归征文银奖,2016年先后荣获雅安市政府举办的征文《蒙山忆雨》《美哉瓦屋山》等奖项;作品被武汉、重庆多处收藏。2008年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个人专集《太阳谷》《鸽子花恋歌》,《岁月留香》现有两部长篇小说、两部电视剧《鸽子花恋歌》及《茶马古道》等待拍摄。

打赏

微信扫一扫,转发朋友圈

已有 0 人转发至微信朋友圈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麻辣社区平台所有图文、视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麻辣社区平台所有图文、视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高级模式 自动排版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复制链接 微信分享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