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秋雨，半生烟火系故山

飘泊游子

两地秋雨，半生烟火系故山
文/飘泊游子

南国一入秋，雨就变得缠缠绵绵。

细密的雨雾，白天黑夜笼罩着深圳这座海边大城市。雨水冲淡城市白天的喧嚣，也压下人心头的浮躁。高楼藏在薄雾当中，路上车辆穿行在湿漉漉的雨里，街边灯光穿过雨幕，晕开一片朦朦胧胧的光影。我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淌，声音不大，却总能落到心底。算一算，离开老家，在千里之外的深圳谋生打拼，一晃快二十年了。年轻的时候来到南国，日复一日为生活奔波，起起落落都是寻常。这么多年下来，年少时的莽撞慢慢磨掉，遇事也稳重了不少。只是每逢深圳下起秋雨，心底总会想起千里之外的四川通江，想起诺水河秋日的山，还有那里的雨。

人这一辈子，走得越远，想家的滋味就越重。他乡的秋雨陪着我一路打拼，老家的山水，才能让我的心安定下来。两座城，两场秋雨，两种不一样的生活，横跨了我二十年在外漂泊的时光。一边是在深圳为日子努力，烟火滚烫；一边是巴山深处的故土，是我的根。一边在外地踏实过日子，慢慢成长；一边心里时时刻刻牵挂老家的亲人。年年秋雨，景色看着差别不大，人事却一直在变。但我对故土、亲人、年少来路的这份念想，经过这么多年风雨，只深不浅，越久越暖心。

深圳的秋天，潮湿温润，不像北方的秋天，草木凋零，满目冷清。这里的秋，雨后只有清爽和平和。

南方的秋雨性子温和，包容，让人心里沉静。不像北方秋雨伴着大风，树叶哗哗飘落。这里只有绵长细碎的雨丝，轻轻盖满街道、楼房、花草树木。清晨的雨安安静静落下来，薄雾飘在城市上空，一座座高楼褪去了硬朗感，在雨雾里看着柔和很多。路边常年常青的榕树、凤凰木，被秋雨一遍一遍冲洗，叶子洗去灰尘，翠绿鲜亮，处处透着生机。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映着来往车流的灯光，街上行人撑着雨伞慢慢往前走，各自奔赴工作和生活。

二十年时间，我早已习惯这座城市的节奏。无数个秋雨绵绵的日子，按时上班，雨天外出办事，在平凡的日子里踏踏实实干活，一步一步往前走。这座包容的城市，接纳了当年一腔闯劲的少年，见证我二十年汗水和改变。城市蓬勃的气息感染着我，市井里平凡的烟火温暖着我。我这个从大巴山里走出来的山里娃，慢慢褪去身上的稚气，学会扛起责任，懂得脚踏实地过日子。

深圳的秋雨，见证我的成长，陪着我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雨水冲去一身疲惫，安抚奔波的辛苦，让我一年年稳步向前，靠双手谋生，守住本心。他乡的风雨磨炼我的性子，在这里的生活拓宽我的眼界。这二十年，算不上无依无靠的流浪，是出门闯荡、认真过日子；也不是命运反复折腾，而是人生一场漫长的历练。我很感恩这座城市，感恩年年如约而至的南国秋雨，给我安稳的生活，给我继续前行的底气。

可外面再繁华热闹，终究比不上老家那一川山水。他乡再好，终究是客；风景再美，比不上故土。每当深圳秋雨打湿窗台，思绪就跨过千山万水，越过江河云海，落回米仓山脉深处，落在我念念不忘的诺水河。

诺水河的秋雨，是刻在我记忆深处，老家原本的模样。

大巴山腹地的诺水河，山峰一层叠一层，山谷清幽，天然造就了这片灵秀的山水。一到秋雨时节，整片山川就笼罩在烟雨之中。这里的秋雨常常一连下上好几天，淅淅沥沥不肯停。雾气从河谷慢慢升腾，像一层薄纱缠绕群山。远处的山峰半隐在云雾里，远山泛着青黛色，近处水面蒙着烟雨，山林在雨里分出深浅不同的颜色，一步一景，这就是诺水河秋日雨天独有的样子。

秋雨浸润后的诺水河，山水亲切，草木鲜活。夏天汛期湍急的河水慢慢平缓下来，河水碧绿清澈，顺着峡谷静静流淌。细雨落在河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雨声伴着流水声响，干净悦耳。两岸山林褪去盛夏浓重的绿意，慢慢透出秋的色彩，深绿、淡黄、浅红交织在一起，雨水洗过之后，颜色温润干净。山里雨后，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吸上一口，心里所有的浮躁全都消散。

山间烟雨缓缓流动，村落安安静静卧在山边。秋雨敲打青瓦，滴答滴答，朴实悠长。田垄泥土湿润，山间小路清幽，竹林挂满雨珠，院子墙角长出青苔。诺水河畔的雨天，安静平和。没有城市车马喧闹，只有山水相伴，山野独有的清静。这样的风景，是我小时候日日所见，也是漂泊在外二十年，时常回想的故乡。

年少的时候不懂乡愁，只觉得老家的秋雨绵长舒服，老屋常年有烟火，日子安稳。

还记得儿时秋雨天，老家庭院安安静静，父母都在，岁月平和。绵绵雨天，雨水顺着屋顶瓦片流下，屋檐就像挂着一道雨帘，滴答声是老屋最熟悉的声音。母亲守在灶台做饭，炊烟袅袅，饭菜香气填满小屋，驱散秋日的湿冷。父亲有时候在院子整理农具，有时候坐在屋檐下静静歇着，性子沉稳温和。我靠着廊下木柱子，望着远山烟雨朦胧，听河水潺潺流淌，看秋雨洒满山林村落，内心安稳踏实。那时候年纪小，体会不到离别之苦，更不懂乡愁是什么。

那时候一心盼着快点长大，走出大山，去远方看看更大的世界，闯一番事业。二十年前，也是一个秋雨绵绵的秋日，我背着简单的行李，告别诺水河，告别双亲，动身前往深圳。细雨打湿衣衫，山间小路湿滑难行。村口石桥上，父亲静静站着挥手，眼里满是不舍，又盼我在外能有出息；母亲一遍一遍反复叮嘱，千言万语，只嘱咐我在外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那时候年少心气高，满心向往远方，脚步匆匆，没有停下仔细看看父母日渐苍老的面容，也读不懂离别时他们藏在眼底的牵挂。

一晃，二十年就过去了。

我在南国的风雨里慢慢成长，日复一日在城市辛苦谋生。见过都市繁华，吃过不少苦头，经历人生起落浮沉，到如今才慢慢想明白：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不是外面光鲜的成就，而是家里曾经那些温暖的时光；心里最踏实的，从来不是他乡的荣光，而是故乡这条根。

只是时光无声，世事难料。母亲终究扛不住岁月的消耗，在一个普通的秋日，永远留在她生活一辈子的大巴山里，长眠在诺水河青山碧水之间。从那以后，山河依旧，老屋还在，只是院子再也不见袅袅炊烟，屋檐之下，再也等不到母亲的身影。秋雨年年照常落下，岁岁下雨，却再也见不到她了。

每当深圳秋雨连绵的深夜，我独自站在窗前，思念一下子涌上心头。想起母亲雨天在地里劳作的背影，想起她辛苦操劳一辈子，勤俭善良，宽厚待人，把全部心思放在家庭，一心拉扯儿女长大。她一辈子守着这片大山，平凡一生，靠着朴素的爱撑起我的童年，给了我一生的底气。

悲伤不是怀念母亲唯一的情绪，想起她，反而会生出继续往前走的力量。母亲虽然长眠青山，但就像诺水河的清风细雨，年年守护故土，守护我们这些儿女。她善良踏实、勤勉坚韧的品性，早就刻进我的骨子里，是我在外漂泊最珍贵的底色。这二十年在外闯荡，遇到坎坷、身心疲惫的时候，只要想起老家青山，想起母亲当年的期盼，内心就会柔软，也生出勇气，坦然面对困难，继续往前走。离别是人生常态，放在心底的怀念，就是最长情的陪伴。母亲一直活在故乡的山水烟雨里，藏在我年年岁岁的念想之中。

母亲走之后，满头白发的父亲，一个人守着老屋，守着诺水河这一方家园。他成了故土最后的守望者，也是我远在他乡，最放不下的牵挂。

每到秋雨时节，山里安静冷清，父亲独自守着空落落的院子，白天看烟雨笼罩青山，夜里听雨打青瓦。一辈子扎根山野，勤恳朴实，很少抱怨，安静守着老屋过日子。就算一个人独居，心态依旧平和，善待平淡岁月。每次视频通话，看着父亲脊背越来越佝偻，两鬓白发越来越多，他依旧温和，开口只关心我在外是否平安。每次见到这样的他，我心里既心疼，又心生敬重。

父亲守着老屋，是故土最实在的温暖，也是我漂泊在外心里的归宿。正是因为有他坚守家园，我在外打拼才有念想，奔波劳累的时候，心里清楚自己还有一处老家可以牵挂。他一辈子老实本分，教我踏实做人，宽厚待人；独自留守故土，默默成全我外出追梦。这二十年，他从不给我添负担，没有过多要求，只盼儿女平安健康。这份沉默厚重的父爱，一直温暖着我，支撑我一路前行。

半生历经风雨，两处秋雨，塑造了如今的我，也让我静下心，看清自己内心。

深圳的秋雨磨炼我的心性，教会我担当。二十年他乡打拼，褪去年少稚气，学会从容淡定。慢慢懂得生活不会事事顺心，唯有踏实坚持、努力生活，才不辜负当年的理想。他乡的生活磨砺我，成就我，让我在平凡日子里稳住心态，不惧风雨。

诺水河的秋雨滋养我的内心，守住我的本心。老家一山一水，父母一言一行，塑造了我的品性。故土教我保持纯粹，山水教我学会包容，亲情教会我心怀感恩。故乡赋予我的一切，是我一辈子取之不尽的精神力量。

漂泊半生，我慢慢读懂一个道理：身在他乡，就尽力好好打拼；心在故山，常怀温柔与牵挂。

远行不算遗憾，出门闯荡本身就是一场修行。我在深圳踏实干活，认真经营生活，不辜负年少的理想，不辜负亲人的期盼；心里时常惦记故土，怀念逝去的母亲，感恩父亲的坚守，不忘自己从哪里来，不辜负山水养育，不辜负岁月善待。一边奔赴前路、踏实努力，一边守住初心，珍藏心底所有温暖，这就是我半生的答案。

年年秋雨落下，心底始终装着故乡。

南国的雨依旧温润，陪着我日复一日的烟火生活，一路向前；巴山烟雨依旧清静，陪着长眠的母亲，陪着独居的父亲，安放我多年的乡愁，守住我的本心。千里相隔的两场秋雨，一头连着当下奋斗的生活，一头连着生命最初的来路；一边是为生计奔波的人间烟火，一边是质朴安稳、扎根心底的家园。

岁月安静无言，秋雨岁岁轮回，半生辗转漂泊，内心渐渐通透。

往后的日子，我依旧保持热忱，在深圳踏踏实实干好手头的事，认真过日子，不辜负这二十年的坚持耕耘；常怀感恩之心，多惦记老家，多关心父亲，常常怀念母亲，留住故土所有温暖记忆。踏实做事立身，待人保有善意，常怀感恩，守住本心，故乡永远是我心灵的归宿。

巴山秋雨记初心，南国风雨度余生。

半生在外奔波，半生心怀牵挂。所有坚持、思念、怀念与感恩，全都藏在每年的秋雨之中，沉淀在漫长岁月里，温暖往后每一天。山河安稳，日子平淡，守住本心，积极生活，这就是普通人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