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霜玉·驚覷（1）

漢留兒

一 · 閨閣

　　夕陽的餘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一條一條的，懶懶地躺在深色的地板上。空氣裡有細細的塵埃在光裡頭跳舞，還有香粉的、幽幽的香。


　　林婉婷的閨房，不大，卻塞滿了軟綿綿的東西。繡花的枕頭，水綠的綢被，窗檯上供著一瓶素心蘭。趙文儀靠在窗邊的几案上，翻著一本書，書頁在指尖沙沙地響。她抬起頭，臉龐在昏黃的光裡暈開一團柔和：“婉婷，楊老師今天說的，你啷个（方言：怎么）想哩？”


　　林婉婷正對著鏡子，把一綹散下來的頭髮掠到耳後。“天足運動？”她回過身，兩條眉輕輕地一揚，“她說上帝的造物是美的。可外婆的腳，我見過，折成那樣，像……像一雙被攥壞了的白綾襪子。”


　　她頓了頓，垂下眼簾，望著自己掩在裙裾下的鞋尖，聲音低了下去：“我想著，若真是上帝造的，總不該把好好的腳造成那副模樣。腳原是走路的，跑著跳著，去想去的地方，才是它的本分。硬生生裹成粽子似的，連站都站不穩，走幾步便搖搖晃晃——這哪裡是美？這分明是……”她沒再說下去，只輕輕咬了咬嘴唇。


　　再抬起頭時，眼裡便有了些亮晶晶的光：“楊老師說得對，人的腳是上帝造的，那就是美的。好好的，幹嘛要弄壞它？”


　　兩個女孩子便都不作聲了。空氣沉了下去，壓著那香，也壓著那一縷斜陽。窗外的弄堂裡，隱約有叫賣白蘭花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顫著，像一根細細的遊絲，飄進這沉默裡來。


　　半晌，林婉婷忽然站起來，走到床頭的小書架前，抽出一本線裝的書，書頁脆生生的，泛著黃。“文儀，你來看。”


　　她翻開書，指尖點著一行簪花小楷，聲音裡帶著一絲發現秘密的雀躍，軟軟地念出來：“‘細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你看，古人也說‘玉筍’，說‘纖纖’，可沒說要折斷它。”


　　趙文儀湊過去，兩個人的頭便靠在一起，黑髮摩挲著黑髮，發出極輕的悉率聲。她們又翻到另一頁，林婉婷便低低地誦：“‘劃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你看，她跑得好急（方言：多急），連鞋都跑掉了，只穿著襪子在地上走。那腳，想來也是好好的，不然啷个能跑得動？”


　　“還有呢，”趙文儀忽然興奮地接過書，往後翻了幾頁，眼睛亮晶晶地，“你看這個——李太白的詩，‘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他說那耶溪女兒的腳，白得像霜雪一樣！”


　　“白如霜……”林婉婷喃喃地念著，低下頭，看著趙文儀的腳，不知在想什麼。


　　“還有词呢，”林婉婷忽然又想起來，從書架上另抽出一本薄薄的詞集，翻到一頁，指給趙文儀看，“蘇東坡的《菩薩蠻》，”她清了清嗓子，細聲念道：“‘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你瞧，古人評說腳的纖妙，要放在掌上細細地看呢！”


　　“放在掌上看？”趙文儀的臉騰地紅了，“那……那得多羞人！”


　　兩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卻又忍不住吃吃地笑。誦著念著，空氣忽然像被一根羽毛搔了一下，微微地顫起來。她們的眼睛裡都亮晶晶的，閃著些說不清的、淘氣的光。


　　林婉婷的聲音壓得低低的，臉上的笑卻漾開了，像春水裡的漣漪，“我們也來比比，看誰的更似古人說的‘霜玉’？看誰的能配得上‘須從掌上看’？”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靜靜的池塘。趙文儀沒有搖頭，只拿眼睛望著林婉婷，那眼神裡，有三分羞怯，倒有七分是躍躍欲試的、少女的頑皮。


　　林婉婷便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把門閂輕輕地推上。又走到窗前，把那幾扇百葉窗閉得緊緊的，屋裡的光線驀地一暗，只剩下一層朦朧的、溫柔的昏暝。


　　她們並肩坐在床沿上，各自微微側著身。先是聽見窸窸窣窣的、衣料的摩擦聲，接著是輕輕的、幾乎聽不見的一聲嘆息——不知是誰的。两雙小巧的皮鞋，靜靜地躺到了地板上。然後是兩雙白色的棉襪，軟塌塌地搭在床腳。


　　兩雙赤裸的足，便怯生生地、像兩隻受驚的小白鴿似的，並排著，輕輕地落到了那塊簇新的、素雅的錦墊上。


　　那一瞬間，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極遠處扬子江上的汽笛聲。


　　趙文儀的腳，是纖瘦的，細細的，腳背薄薄地繃著，底下隱隱透出一兩根極淡的青色血管。腳趾長得均勻，緊緊地併攏著，像一排初生的、潔白的筍芽兒，指甲上泛著淡淡的、健康的粉紅——真真是“兩足白如霜”的模樣，那霜色裡還透著青春的暖意。


　　林婉婷的，卻略顯豐潤些。腳踝是圓圓的，精巧得像車出來的瑪瑙珠子，翹動時，那層皮膚底下，便有一種柔若無骨的感覺。腳掌軟軟地陷在錦墊的絨毛裡，五個腳趾微微地分開，自在而慵懶，像五顆圓潤的、溫熱的明珠。


　　“你的倒像是玉片子，”林婉婷輕聲說，用腳極快地碰了碰趙文儀的腳背，又縮回來，“涼涼的，真像霜。”


　　“啥哦？”趙文儀的聲音像蚊子哼，卻也低下頭，去看林婉婷的腳踝，“你的……你的才像……像那詞裡說的，該放在掌上看……”


　　話沒說完，林婉婷便“嗤”地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像是擰開了什麼看不見的開關。趙文儀也跟著笑，起先還忍著，肩膀一聳一聳的，後來便兜不住，清脆的笑聲從嘴角溢了出來。


　　“說起來——”林婉婷忽然收了笑，眼珠子一轉，臉上浮起一絲促狹的神氣，“蘇東坡說‘須從掌上看’，我倒想起來了，那词底下還有一句呢。”


　　“還有一句？”趙文儀睜圓了眼，“啥子（方言：什麼）？”


　　林婉婷抿著嘴，故意慢吞吞地說：“‘憑誰妙手，和伊捏合。’——你說，這是啥子意思？”


　　趙文儀愣了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臉騰地紅了：“好哇，你扯哦（方言：胡說）！哪來這麼一句？”


　　“啷個沒得（怎麼沒有）？”林婉婷憋著笑，一本正經地搖頭晃腦，“就是‘和伊捏合’嘛，說要把那腳細細地把玩、輕輕地揉捏……像捏麵人兒似的……”


　　“你——你編的！”趙文儀羞得去捶她，林婉婷笑著躲，兩個人滾作一團。


　　鬧了一陣，林婉婷忽然靜下來，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趙文儀的腳，若有所思地說：“文儀，你那腳背薄薄的，青筋都隱隱約約的，若真放在掌上，不知是什麼滋味……”


　　趙文儀心裡一慌，正要縮腳，林婉婷卻已真個伸出手來，迅雷不及掩耳地捉住了她的腳踝。


　　那溫熱的掌心貼著冰涼的腳背，兩個人都怔了一怔——這便是“須從掌上看”的滋味麼？


　　她們便互相用腳掌去摩挲對方的腳背，你躲一下，我追一下，四隻光潔的足，便在豔紅的錦墊上，翻飛成一片恍惚的白。


　　裙裾飄起來，像兩隻受驚的、淺色的蝴蝶，撲稜稜地扇動著。一會兒露出趙文儀那截細瘦的、白生生的小腿，一會兒又看見林婉婷膝蓋上方一彎柔和的弧線。笑聲是銀鈴鐺讓風吹動了，一串串的，叮叮噹噹地，滾落在柔軟的錦墊上，滾落在昏黃的空氣裡，滿屋子都是這脆生生的、快樂的聲響。


　　鬧著鬧著，兩雙腳不知怎的絆在了一處。趙文儀的腳趾不經意地掠過林婉婷的膝彎，那兒有一角裙裾鬆鬆地垂著，絲緞的料子，滑滑的。兩個人都停了下來，低頭望著那交疊的影——四隻腳靜靜地偎著，白的，紅的錦墊托著，像一簇開到盛時的、並蒂的花。


　　一時間只聽見彼此的呼吸，細細的，軟軟的。窗外的天色又沉了些，屋裡的昏暝便濃了几分。那香——素心蘭的幽香混著少女肌膚上暖暖的、帶著皂角清氣的香——不知從何處漫過來，滿滿地，軟軟地，把這一方小天地都浸透了。


　　她們抬起頭，對望著，臉上都紅撲撲的，額角滲著細細的汗珠。眼睛裡亮晶晶的，倒映著彼此的笑臉，也倒映著這懵懂的、卻又無比歡愉的青春。屋子裡的昏暝，彷彿也給這笑聲和香氣熏得醉醺醺的，軟軟地，快要融化開來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