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系列之——三洋四喇叭收录机

韦平

都市系列之——三洋四喇叭收录机

三洋四喇叭收录机，四十岁以下的人知道的估计不多。三洋是日本品牌，而日本家电在1970、80年代堪称全世界质量最好的典范。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谁家要是拥有一件日本家电，别说你的邻居，整条街甚至半条街都会羡慕你。

1970年代末，改革开放让国人亲眼见识了外国的发达，特别容易接受新生事物的年轻人，首先改变的就是自己的装束。喇叭裤、大翻领花衬衣、贴着商标的茶色太阳镜——也被人叫做蛤蟆镜和一头卷曲的披肩发，很快就成了青春标志而大受追捧。要是手里再拧一个三洋四喇叭收录机，你立马就能成为最受关注的人。收录机在当时算得上奢侈品，别说四喇叭，就是单喇叭的一个也要上百元，四喇叭至少六七百元，而当时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大多在三十元上下。想要买一个四喇叭收录机，就得两年不吃不喝，所以花衬衣、喇叭裤、蛤蟆镜易得，四喇叭收录机很难拥有。

1978年我在达县读书，那年冬天去地区某单位机房实习，期间第一次见到了三洋四喇叭收录机。辅导实习的师傅姓梅，二十七八岁年纪，一米八左右身高，长得帅还很和气，我们便听从他的要求叫他梅哥。梅哥性格开朗，几天时间就和我们十来个同学的关系搞得很融洽。那天周六下午下班，梅哥说他借了工会的会议室，晚上在那里举办舞会，邀请我们全体同学参加。

跳舞在那二年同样很流行，别说营业性质的舞厅到处都是，有条件的单位也在周末组织员工跳舞。得知梅哥请我们跳舞，吃完晚饭我们就去会议室等候了。梅哥如约而至，手里提的那个收录机正是日本原装进口的三洋四喇叭收录机。听人说，梅哥的父亲是地区某县团级国有企业的厂长，去日本考察时日方客商把三洋四喇叭收录机作为礼物送给他。当时这种收录机达县城里还没有卖，听说只有成都的大型商场有售，价格大约七百元。

收录机通体银白色，两个大喇叭对称地排列在两边，上面各有一个小喇叭，中间是磁带的带仓，很气派的样子。见大家把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收录机上，梅哥便说起了它的功能：“日本的东西，真的没得说，就一个字，好！两个字，很好！三个字，特别好！不是我崇洋媚外哈。你们看，先不说磁带播放和录音功能，就说人家的收音机功能吧。我们的半导体都只有中波短波，是吧。可人家这个收录机还有调频收音。知道吧，调频？不错，你们还知道，没枉读书。听过调频广播节目没？没有吧。还好，听说地区广播局正在试播调频节目，看看有没有信号。”说完梅哥动手按了几个键，接着转动收录机一侧的银色旋钮，很快一曲特别清晰的轻音乐就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和惯常听到的中、短波收音机不同，调频广播在搜台过程中，完全听不到噪音。频道锁定后播放的节目也没有中、短波信号那种动不动声音就时大时小且很容易被干扰而混入大量杂音的现象。演示完调频收音功能，梅哥接着介绍起了收录机的音效：“正是因为一边一个大喇叭，音乐播放才有了立体声效果。上面两个小喇叭干啥的？不知道吧，它的功能就更厉害了，除了增强立体音效，还扩展了音域。你们在学校学过吧？人耳的听觉频宽是六十到八千赫兹。可有几个人知道，人家的三洋收录机把音域扩展到了十六至两万赫兹。”

听了梅哥的话，别的同学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对他比之前更加佩服。就在同学们就收录机的功能不停向梅哥问这问那之际，女同学穆娜却对梅哥的说法提出了异议：“十六赫兹，那就是次声波了，人耳能听到？再说了，人能听到八千赫兹的声音，那是极端个例。即便像卡拉扬、祖宾梅塔这样的大指挥家，他们的听觉范围也不过二十五六到七千赫兹。知道乐器的最低和最高音频是多少吗？钢琴能发出的最低频是二十七八赫兹，短笛发出的最高频不到五千赫兹。还十六赫兹呢，还两万赫兹呢，日本人有那么神吗？”

穆同学的话让梅哥有点尴尬，本想反驳却一时又找不出反驳的依据，只好说那就跳舞吧。从挎包里取出一大堆盒带，从中选了一盘装进磁带仓，打开电源又按了几个键，说是设置为立体声强劲模式，梅哥这才按下播放键。突如其来的的劲爆声响，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都不约而同地称赞，日本家电真好。“听听，这音效，这声响，还有这立体声，简直好到无法形容。”见不少人都说听出了音乐的立体感，我也尖起耳朵走到不同位置听，可听来听去除了觉得好听外，并没听出有啥特别之处，就想，我到底是个笨人，连多数同学都能听出来的立体声效果恁没听出来。

听不出来就听不出来吧，反正从四个喇叭传出的迪斯科乐曲，不仅振耳欲聋，节奏感还特别强烈，播放到最强劲的几段时，胸膛都在发颤。一首曲子放完，大家坐下来一边休息一边谈论收录机。这时，就见梅哥起身从挎包里取出一个装医用空针的金属盒子，从盒子里取出一个酒精棉球，在指头上捏了捏挤出多余的酒精，然后打开带仓取出磁带清洁磁头。边清洁梅哥还不忘施教，收录机最贵重的是啥？是磁头。磁带的介质是啥？是磁粉。磁带播放时磁粉掉落会黏在磁头上，除了降低声音效果，还缩短使用寿命。

中场休息时，梅哥问大家，想不想玩玩录音。“这还用问吗，早就盼着呢，”有同学抢着说。谁先来？梅哥又问。扫了一眼齐刷刷举起的手，梅哥却偏偏要没有举手的穆娜同学先录。原以为穆同学会欣然接受，没成想她却摇头拒绝了。好在想录音的人多，梅哥就叫了靠他最近的同学。将空白磁带放入带仓，打着手势示意大家安静，又对等待录音的同学说：“放松，准备，开始。”之后就用两个指头同时按下了录音键和播放键。

可能是因为紧张，看到收录机上红灯闪亮，打算录音的同学却未开口说话。等了几秒钟没有动静，梅哥便自己哼唱了几句当时特别流行的《祝酒歌》。倒带、播放，梅哥唱歌的声音立刻就从四喇叭里传来出来。第一次亲眼看见录音，第一次亲耳听到被录的声音播放出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立刻欢腾了起来，纷纷抢着要把自己的声音录下来听听。

有了梅哥的示范，再次录音就顺利多了。第一个录音不成功的同学长舒一口气，鼓起勇气朗诵了一段《沁园春.雪》。又是一番操作后开始播放，同学的朗诵经过四喇叭的装饰和放大，听起来简直可以和电台播音员相媲美，接着就是大家跃跃欲试排队录音。每录、倒、播一次，梅哥都要用酒精棉球清洁磁头，让心急的人等得难受。好不容易轮到我了，清清嗓子就开口唱起了一段自认为最拿手的样板戏《打虎上山》。可因为紧张而起高了音，唱到“气冲霄汉”的“汉”字时，即便我伸长脖颈憋得青筋突起还是没唱上去。在同学的笑声中，我请求梅哥可否再录，却见他开始倒带，我便知趣地退到一旁聆听平生第一次录音。很快，带点沙哑的声音就传到自己耳朵里，于是就怀疑梅哥是否放错了，因为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可听到“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的唱词时，又分明是自己刚才吼的那几嗓子。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应该很熟悉才对，可四喇叭离播放的声音咋就不像自己的呢。

有了梅哥的三洋四喇叭收录机，那晚的舞会持续到深夜才结束。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有同学问穆娜，咋对梅哥的热情表现的那么抗拒，穆同学说：“就看不惯他那崇洋媚外的德行，外国的月亮都是圆的。什么人呐！”穆娜是合川人，父亲是重庆一家无线电厂的工程师。知道她爸精通录音机，有同学问穆娜，收录机用得着像梅哥那样频繁清洁磁头吗。穆同学听了有些不屑，说即便每天播放三四个小时，磁头一个月清洁一次也就足够了。频繁清洁不仅起不到保养作用反而会加快腐蚀缩短寿命。停顿了一下，穆同学说她父亲的厂子目前正组织技术人员攻关，近期就会有产品面市。说实话，穆同学说的这些，我听了并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还觉得她吹牛。毕竟当时我们很落后，我对穆同学说的她父亲厂里近期内就能生产出自己设计的收录机深表怀疑。

实习的那一个月期间，梅哥又组织了几次舞会，每次舞会用的都是他的三洋四喇叭收录机。可能有同学把穆同学的话告诉了他，那以后梅哥很少再吹捧日本货，也不频繁拿酒精棉球清洁磁头了。不仅如此，还完全放开了他的四喇叭，跳舞间隙就让喜欢录音的同学自己操作，让我和同学们结结实实地过了瘾。有同学说，梅哥之所以频繁举办舞会，是因为他正在追求穆同学，而穆同学又对他很冷淡，所以才想用举办舞会的办法接近她。

作为旁观者，我们并不在意谁追求谁，而只在意四喇叭。也正是因为梅哥的四喇叭让我欲罢不能，1983年元旦我结婚时，硬是借钱买了一个上海“红灯牌”台式收录机。买国产品牌并不是我不崇洋媚外，而是囊中羞涩买不起日本货。有了自己的收录机，一有空我就坐在家里没完没了地听音乐、没完没了地玩录音。玩到兴起，除了和老婆扯起嗓子“惊呜呐喊”，还把老妈拉来凑热闹，一台收录机让往日单调的日子充满了欢笑。

1984年我去重庆读书，在街上看到不少年轻人手里提个大喇叭收录机，一问才知道那是被市民评选出来的最受欢迎的本地生产的“泰尔森”牌收录机。学校有个老师也买了一个。和三洋四喇叭不同，泰尔森收录机的两个主喇叭设计成可分离的音箱，面板上还有一排调音键，可自己调节音频效果。正是因为主音箱可以分离，才让我第一次听到了立体声效果。我问老师，既然是本地品牌，那为啥取了个洋名。“应该和销售策略有关吧。‌‘泰尔森’与日本品牌“TELSUN”或“TARSON”发音相近‌，让人觉得比较洋气而容易接受。这也是无奈之举啊。”老师说得有些感慨。看着老师的泰尔森收录机，我突然记起了穆同学，不知这款收录机是不是她父亲工厂设计生产的。

从1980年代初期，国产家电无论质量还是数量开始逐年迅速攀升，到了1990年代，曾经火爆的三洋品牌在国内市场就越来越少见了。2011年三洋家电业务被海尔收购，从此市面上也就很少看到曾经风光的三洋四喇叭收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