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沟鱼趣/徐业君

徐业君

我生在五十年代的乡村，岁月清贫，日子朴素，可童年的夏天，却藏着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欢喜。村庄的田埂之间，横亘着一条蜿蜒的小水沟，村里人都叫它虾沟。沟不算宽，水浅流缓，两岸长满野草，常年活水潺潺，一到盛夏，便成了我们这群孩童最心心念念的乐园。



那时物资匮乏，没有零食玩具，没有缤纷的娱乐，乡间的一草一木、一沟一水，就是我们全部的快乐源泉。虾沟名副其实，沟里的小河虾密密麻麻，除此之外，还生着几种本土小鱼：身子扁圆、皮色偏黄的死黄皮，身形小巧、浑身带着细碎麻点的麻古子，还有我们最心心念念的死黑鱼。这鱼性子古怪，平日里总爱一头扎进沟底的软泥里，安安静静蛰伏，一旦被我们伸手摸到，它便僵直身子一动不动，仿佛死去一般，“死黑鱼”的名字，便由此而来。它肉质紧实细嫩，没有多余的细刺，是我们童年里最鲜美的念想。



五十年代的盛夏，烈日炙烤着田野，稻田里的禾苗被晒得耷拉着叶片，蝉鸣在林间此起彼伏，空气里满是燥热。大人们忙着田间劳作，正午时分稍作歇息，我们几个半大的孩子，便悄悄约好，溜出家门，直奔虾沟。



虾沟的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底是松软的黑泥，混杂着细碎的草根。岸边的狗尾草、野蒿长得繁盛，浓荫遮住一部分水面，水流慢悠悠淌着，水底的泥沙被冲得软软的。死黑鱼就偏爱这样的泥底，它们不喜欢开阔的水域，总躲在水草根部、泥层深处，静静蛰伏。死黄皮和麻古子则成群在水中穿梭，灵活机敏，一有动静就四散游开，唯有死黑鱼，性子沉稳，藏得极深。



摸鱼的工具极其简陋，没有精致的渔网，大多时候就靠一双手。我们挽起裤脚，赤脚踏进微凉的沟水里，软泥没过脚掌，凉丝丝的暑气瞬间消散。大家弯着腰，屏住呼吸，双手在浑浊的泥水里慢慢摸索。指尖划过松软的淤泥，碰到滑溜溜的小鱼，多半是灵活的麻古子，指尖刚一碰触，它便一溜烟窜走；碰到扁扁的死黄皮，也会扭动身子挣脱。唯有摸到死黑鱼，手感格外不同，身子粗短厚实，硬邦邦的，一旦被攥住，它立刻绷直身体，纹丝不动，任凭我们把它从泥里拖出来，也不会挣扎逃窜。



每次摸到死黑鱼，都是我们最兴奋的时刻。几个人围拢过来，看着掌心里一动不动的鱼儿，叽叽喳喳地欢呼。我们把收获的鱼虾放进随身带的搪瓷小盆里，死黑鱼沉在盆底，依旧僵直着身子，和活蹦乱跳的小虾、灵动的小鱼形成鲜明对比。



捉鱼的过程，满是乡间孩童的野趣。沟边的蚊虫围着我们打转，小腿上被叮出一个个红肿的包，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可我们全然不顾。有时候为了摸藏得深的死黑鱼，整个人半俯在沟边，双手深深插进淤泥里，满身沾满泥点，衣服湿透，脸上也溅满泥水，狼狈不堪，却笑得格外开怀。



待到日头偏西，我们便提着满满一盆鱼虾回家。母亲看见我们满身泥污，嘴上总会嗔怪几句，说我们贪玩下水，不怕磕碰，可转头就会细心打理这些渔获。小河虾简单清炒，死黄皮和麻古子煎得金黄，最珍贵的死黑鱼，母亲会切成小段，配上自家腌制的咸菜，先炒后炸，油脂裹着鱼肉的鲜香，咸菜的咸香渗入肌理。那一碗鲜香扑鼻的死黑鱼烧咸菜，是我童年最解馋的美味。就着这道菜，我总能狼吞虎咽，吃下满满一大碗米饭，简单的饭菜，吃出了世间最好的滋味。



后来岁月流转，时代变迁，乡村的样貌慢慢改变，田间的虾沟渐渐被填平，或是改造成了灌溉渠，当年的鱼虾渐渐稀少，一起摸鱼的伙伴也各奔东西。五十年代的清贫时光早已远去，如今衣食丰足，山珍海味尝过许多，可再也吃不出当年死黑鱼配咸菜的鲜香。



每每盛夏来临，热浪翻涌，我总会想起故乡那条虾沟，想起泥水里摸索的双手，想起一动不动的死黑鱼，想起母亲灶台前的烟火气。那条小小的虾沟，盛着我整个童年的欢愉，藏着旧时光里最质朴的幸福。那段捉鱼捞虾的岁月，没有繁华喧嚣，只有山野清风、流水鱼虾，是刻在老一辈心底，永远无法复刻的童年鱼趣，也是漂泊半生，最温暖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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