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系列之——煎饼姐

韦平

都市系列之——煎饼姐

五十岁出头的煎饼姐叫吴晓芳，煎饼姐这个称谓是后来她卖煎饼时顾客这样叫的，觉得亲切她很喜欢人家这样叫她。

2002年，在龙岗某工业区开服装公司的老公同学请他两口子来深圳帮忙，这让两口子不淡定了。在老家，煎饼姐和老公在同一家企业工作，老公是中层干部，煎饼姐做出纳。企业不温不火，但工资能按时发放，于是煎饼姐就和老公商量，她先留在老家，一来照顾不满周岁的儿子，二来也好有个进退。老公却不同意，说趁年轻索性辞职不留后路，小孩先让爷爷奶奶照看，我们放开胆子闯。就这样，两口子来到了深圳。

同学的公司规模不大，生意虽说不上红火，但因为产品大多出口欧美，效益比老家的企业好很多，两口子的收入是老家的好几倍。来深圳第二年，在同学的建议下，煎饼姐和老公就贷款买了房，还把儿子和父母接了过来。就在煎饼姐两口子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时候，服装鞋帽这样的劳动密集型企业随着产业结构的优化调整，面临着要吗内迁要吗升级改造的命运。内迁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同学和包括老公在内的公司高层商量后，决定对服装厂采取分步骤升级改造的策略而留在了深圳。

时间到了2008年，受美国次贷危机影响，同学服装公司的海外业务断崖式下降，正在千方百计融资进行技改的方案也不得不终止。2012年，在苦苦支撑了几年后，同学最终还是决定将公司迁往内地。不想让正在读初中的儿子受影响，煎饼姐和老公商量，老公随公司去内地，自己留在深圳照顾儿子。这样的安排老公虽然很不情愿，但又找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也只能勉强同意。煎饼姐在公司做了十年出纳，老公又是公司的高管，同学答应她的社保由公司缴纳直到退休。

因为有儿子要照顾，夫妻异地生活并未对煎饼姐带来多少不适。刚开始煎饼姐还想找份工作，可在线上线下咨询了不少单位，均因各种因素影响而未能如愿。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那就专门为儿子服务，除了把家收拾得更干净更舒适，就是变着法子给儿子做健康美味的食物。儿子遗传了父母爱吃面食的基因，在试了多种面食后，煎饼姐发现儿子最喜欢吃她摊的煎饼。为了兼顾营养和味道，煎饼姐对煎饼颇下了一番功夫。馃篦子最开始用早餐店买来的油条，想要更酥更脆，拿回家煎饼姐再复炸一次。这样做出来的馃篦子虽然又香又脆，但煎饼姐认为经过两次油炸的油条，对儿子身体会造成影响，于是就自己炸馃篦子。

试过面粉、糯米粉、小米粉后，煎饼姐发现将几种细粉按比例混合后发酵，炸出来的馃篦子不仅香甜且特别酥脆。为了让口感丰富多样，煎饼姐除了在煎饼中加入鸡蛋火腿肠，还加了胡萝卜生菜这类富含营养的蔬菜，儿子品尝说比街上任何一家煎饼摊子上的都好吃。几年后，儿子考上了市内一所有名的高中，煎饼姐高兴的同时也让她有点失落。读高中意味着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大把的时间该如何打发。

儿子住校以后，不喜欢跳广场舞的煎饼姐也跟着一群老太太跳起了广场舞，可跳了几天之后，她就没了激情，跳到后来还觉得有点无聊，坚持了一个月就不再跳了。收拾房间，可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即便每天清洁两次，加起来也用不了一个小时，那就变着法子将自己的一日三餐做得更精致更有情趣，胡辣汤、莜面、烩面每天不重样，可几天下来，发现无论做得多么用心，一个人吃饭并无少情趣，于是又想到找事做。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就将目光瞄准保安保洁，不图挣钱只图有个事干不无聊就行，可去了几家公司，人家不是嫌她年龄大就是觉得她根本就不是做保安清洁工的料。

一个人在家的日子让煎饼姐很难熬，就特别期盼周五。周五傍晚儿子回家，煎饼姐就给他做好吃的，可让煎饼姐失望的是，儿子最喜欢吃的还是她摊的煎饼。儿子说，学校食堂也有煎饼，但无论味道还是口感都没法和妈妈做的相比。有时早餐想吃煎饼了，就去学校外面买，但吃过好几家，感觉都没妈妈做的好吃。

有次儿子周六下午回学校，问妈妈能不能多摊几个煎饼带给同学吃，这让煎饼姐很高兴。儿子喜欢就是动力，掐着时间在儿子出发前十个煎饼摊好，怕变冷变软影响口感，煎饼姐还专门用了保温袋和干燥剂进行了包装。那天晚上，儿子给煎饼姐发了微信和视频，看到儿子的同学对煎饼赞口不绝，煎饼姐一下子来了灵感，我何不摆个摊卖煎饼，既可以让自己有事可干还能增加收入减少老公的负担。

说干就干。煎饼姐做过出纳，知道遵纪守法的重要性，于是她登录工商网站咨询摆摊设点的规定。查询很快有了结果，售卖食品的小摊贩只需办理健康证明，并不需要营业执照；路边摊挡需要在城管部门划定的区域内摆设，除了要求摊主保持卫生做到垃圾不落地之外摆摊设点一律不收任何费用。有了政策上的支持，接下来就开始置办摆摊所需的器具。为了行动方便首先要定制一台煎饼车。不知如何设计没关系，上网咨询立刻就有好几家专门制作此类推车的作坊联系她。实地看了几家，一番比较后煎饼姐最终花了三千多元选中一家用304不锈钢做了一个表面锃光瓦亮推起来还很省力的煎饼车。

去广告店做了压膜收款码和一个小广告牌，开始想把“老家煎饼，妈妈的味道”这句话作为广告词，但最后却改成了“姐姐煎饼，弟弟妹妹的最爱。”本想去农贸市场批发鸡蛋火腿肠菜蔬等食材，但并不知道自己的煎饼能否被人接受，作为试卖煎饼姐还是去超市买了煎饼所需的材料。实地看过多个煎饼摊，一个鸡蛋或一根火腿肠的六元一个，加一个鸡蛋或一根火腿肠加一元。将超市买来的食材进行了核算，做了多年出纳的煎饼姐很快就得出百分之五十毛利率的最终预算。煎饼姐心想，如果一天卖一百个煎饼，不算人力成本，一天可赚三百元，一个月就算出摊二十天，也有六千元的收入，如此以来，母子两不用老公一分钱就能把日子过得很舒心。

一切准备就绪，煎饼姐确定了开张的日子。早上四点不到煎饼姐就起床炸馃篦子，用面粉糯米粉小米粉按儿子最喜欢吃的比例调配发酵的原料，炸后自己尝了一个，又酥又脆特浓香可口。早上六点八十个馃篦子就炸好了，换上事先挑选的衣服就推着煎饼车出发了。把煎饼车推到事先选好的位置，安放稳当就开始打火准备摊煎饼。正在煎饼姐有条不紊进行操作之际，就看见有人也推着早餐小推车朝她走来，边靠近边气冲冲地要她让地方。

政府不是允许在不影响交通的地方免费摆摊设点吗，既然是免费那就有个先来后到，我既然先来，你凭啥要我让你。那人见煎饼姐不走，就凶巴巴呵斥她，说他已经在这里摆了多年早餐摊了，你眼瞎呀还是咋的。本想找人评评理，可发现陆续过来摆摊的摊贩们都对煎饼姐投去了异样的目光，煎饼姐这才意识到，她应该是破坏了小摊贩约定俗成的规定而只能推着煎饼车另觅别处。

推着煎饼车沿着上班线路走了好久，总算在一个很偏的拐角处找到没人占位的地方。把小车放到那棵粗大的小叶榕树下，煎饼姐开始摊煎饼，可摊了好几个却发现上班的人都从拐角前面那条街匆匆走过，别说自己憧憬的热销场面没有出现，甚至扭头朝她这边看上一眼的人也寥寥无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摊了一大摞煎饼却没卖出去一个，煎饼姐有些不淡定了，于是就学着其他小摊贩的样子开始吆喝。“煎饼，姐姐煎饼，弟弟妹妹喜欢吃的煎饼......”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试了几次终于张了嘴，但声音却很小，可看着一个也没卖出去的煎饼，煎饼姐索性豁出去了。可让煎饼姐始料未及的是，清晰的叫卖声并没给她带来客源，好几次看到有人朝她这边张望，她立即回以热情招呼，可人家还是走了。

打工多年的煎饼姐知道，第一波人流集中在六点半到八点，这是去工厂上班的职工和上学的学生；第二波人流集中在八点半到十点，这是去餐馆发廊和其它九、十点营业的店铺。过了十点半还不能把煎饼全部卖出去，剩下的就很难售卖了。第一波上班高峰已经过去，如果在第二波高峰还是卖不出去，馃篦子就会变软影响口感，到那时即便送人也难了。看着一摞煎饼渐渐变冷，心急火燎的煎饼姐急中生智，新店开张都要大酬宾，我何不也来一个大酬宾呢，与其一个都卖不出去，我免费送总行了吧，煎饼摊得再好没人吃也是白费劲，于是煎饼姐开始大声吆喝：“煎饼，姐姐做的香酥美味的煎饼，开业大酬宾，请弟弟妹妹免费试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快来品尝姐姐煎饼——。”

原以为免费能立刻吸引人的注意，可一阵吆喝后，发现转头朝这边看的人多，却并无一人走过来。难道是怀疑自己的煎饼质量有问题？煎饼姐马上拿起一个煎饼一边吃一边吆喝。这一招真管用，本来是无心之举，没成想很快就有人朝她这边走来，虽然脸上透出疑虑，但看到摊煎饼的人在吃自己摊的饼，那人还是伸手接过了煎饼姐递过去的煎饼。靠近鼻子闻一闻，又试探性的吃了一口，很快，对方就对煎饼姐竖起了大拇指，连声说“好吃好吃，又酥又脆特别好吃。”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虽然上班高峰期已经过去，但煎饼姐还是在两个小时内将准备的八十个煎饼全部送了出去。

第二天，煎饼姐还是在老地方摆摊，因为有了第一天的口碑，早上七点不到就有人来买煎饼。虽然价格和其他煎饼摊定价一样是六元一个，但煎饼姐的煎饼明显摊得大些，蔬菜更多些，馃篦子更酥脆些，所以卖得很快，还没到上班高峰时段，她的煎饼摊就开始排队了。摊好一个煎饼最快需要两分钟，既要保证煎饼的味道和口感又要让顾客不至于等得不耐烦，煎饼姐在煎饼鏊子上不停舞动双手，可还是一度排起了长队。

上班高峰时段还没过去，煎饼姐就将准备的一百个煎饼卖完了。回家后煎饼姐就开始琢磨如何在上班高峰时段缩短顾客等候时间，几经思考煎饼姐找到了解决办法。每天煎饼的量固定在一百个，早半个小时达到摆摊处开始摊煎饼，将摊好的煎饼用防油纸袋包好放入保温泡沫箱内，如此一来既可以保证馃篦子的酥脆也能保证煎饼的温度。那以后，煎饼姐的摊子上基本没有了排长队的情况，一百个煎饼每天都能在九点左右全部卖完。饼少人多，常去买煎饼的人就和煎饼姐套近乎，希望她能记住自己，于是就有人叫她煎饼姐，很快这个名字就被叫开了。

一晃十年过去了，煎饼姐也已迈过了五十岁门槛，她的煎饼摊也挪了好几个地方，但每天还是只卖一百个煎饼，价钱还是六元，买她煎饼的大部分还是当年的老顾客。因为名气大，不少人慕名前去卖煎饼，对这些新面孔，煎饼姐总是热情地要他们先等一等，说是先要卖给老顾客。

对此，不少第一次去煎饼姐的摊子上买煎饼的人很感慨：把煎饼卖到这个份上，人家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