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郡县图志》中一句话的争论

大石

                 《元和郡县图志》中一句话的争论

       临邛地名的来源于邛人说，有根本的硬伤，而邛崃山说有从《元和郡县图志》以来历朝历代官方的明载，但昨天有朋友说，有人发现《元和郡县图志》里，的“武陵王萧纪于蒲口顿改置邛州，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这句话说的是邛州，不是说临邛，所以临邛临近邛崃山的说法，不成立。我忽然想一个陆纺歇的先生也说过这样的话。

       下面，我把《元和郡县图志·卷三十一·邛州》这段完整文字，先整段引出来，然后进行解读。看古人理解的临邛因临近邛崃山得名，是不是对的。

    “邛州〈临邛上〉，禹贡梁州之域，秦为蜀郡地，今州即蜀郡之临邛县地也。宋及齐、梁不置郡县，惟豪家能服獠者名为保主，总属益州。梁益州刺史萧范于蒲水口立栅为城，以备生獠，名为蒲口顿。武陵王萧纪于蒲口顿改置邛州，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领依政一县。”

稍微有点古文常识的都能看懂，全文从叙述临邛为“禹贡梁州之域，秦为蜀郡地”开始一直到“武陵王萧纪于蒲口顿改置邛州”这句，李元吉的主题是说临邛，不只是说邛州，是在说临邛的沿革历史，是如何改置为邛州的过程。

“     武陵王萧纪于蒲口顿改置邛州”里的邛州，只是这句话里的宾语。但有人活生生地从这句话里面把它剪出来拼接，成为“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的主语。于是成了，“邛州，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意思发生变化了。

      按照现代汉语语法，“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这句话好像是没有主语的。就是没有确定谁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但这与汉唐文人叙事文章风格有关。他们在一段话中，只是刚开始介绍人名，物名，后面的叙述中很少再重复提及，默认人物和物体是开篇提到的，很少作为主语再出现， 即使文章很长，也是这样。这可能与古代的竹简也是要钱买的原因有关，能少写几个字，就可以节约一点。我读司马迁的《史记》，感受最深。

     那么，“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的主语是谁呢？清代的志书的作者，如宁缃他们，认为从整个文气来分析，这段话都在说临邛，应该是临邛。

    有人提出，“这明明写的是邛州因山得名，跟临邛县没关系。但从我们上面分析，这是把唐人长叙事切成现代逗号句，是典型的断章取义的截句读史。

     其实解读历史，看那些文献，读懂那些文字， 只是初步，关键是要结合其它文史资料，进行分析。才能得出客观公正的结论。下面我们把《元和志》这段话连起来看，一层层说。

    一、总纲先钉死同壤关系​

      文中有一句，“今州即蜀郡之临邛县地也”，这句话非常重要。是全段定调子的话。李吉甫在说：现在的邛州，地域上就是秦代蜀郡临邛县的故土。理解这一点，后面就好理解了。它意味着：邛州和临邛县不是两块地，而是一片地换了行政通名；后面所有沿革、置州、释名，都在这片同壤一体里走。邛州也好，临邛也好，都是指同一个地理实体。

     二、中古政区起名的通例：专名承袭，通名更迭​

      秦置“临邛县”，专名是“临邛”，通名是“县”。

     梁萧纪改置“邛州”，专名压缩成“邛”（取临邛核心字根），通名升为“州”。

      这不是萧纪拍脑袋新造个“邛”字，而是中古常例：后起上级政区承故土古县专名，只换通名，不改地脉字根。眉州承眉山、雅州承雅安，一个道理。

      所以“邛州”的“邛”从哪儿来？从“临邛”那里来。解释“邛州之邛”的本源，就不可能不碰“临邛之邛”的本源。

    三、“因以为名”是州条明释，兼溯县源​

      末句“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字面紧接置州叙事，明写的是邛州之“邛”因南界邛来山得名。

     但前面总纲已经定了“州即临邛地”，邛州专名邛又是承袭临邛的邛来的，所以这句释名在文脉里不是孤立给梁代短制发身份证，而是借州名专名，回溯整片故土核心专名“邛”的本源——也就是临邛县那个“邛”字的根。

     刘知几《史通·叙事》叫“用晦”：省字约文，事溢句外。总纲定了同壤，专名明了承袭，县条就不必再抄一遍山说。北周《周地图记》也早说“取南界邛来山以为名”，义例一脉相承。

        四、截句派到底错在哪儿​

    只掐“改置邛州……因以为名”半句，说《元和志》的邛崃山说“只管邛州不管临邛”，错在四层：

     1、砍了“今州即临邛县地”的总纲，把长叙事剁成单句“邛州，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即使是看小说，也要考虑语境。在文史研究中，更要考虑它与前后文的联系了。

     2、忘了专名承袭通例，以为“邛州”和“临邛”是俩独立名字，忘记他们是继承的关系。

      3、用现代主谓宾语法套唐人省笔，把“用晦”当成“没写清楚”；

        4、无视《周地图记》《旧唐志》和后来明清方志解读的互补明文，执一偏而弃全链。

     至于“临邛因邛人得名”说，源头是《华阳国志》“本有邛民，秦始皇徙上郡民实之”——常璩只记族群背景，半个地名释名字都没写。近世学者拿这当定因，属于无古籍明文支撑的或然拟说，不能跟山说并列称定论。连一说的资格都没有。

              五、结论​

“   临邛”＝“临（靠近）＋邛（来山）＋县（通名）”。秦置县时城南抵邛来大山，故曰临邛；梁置州承此专名，史书追一句“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州名明释，县源兼溯。

     应该说历朝历代的志书作者包括宁缃，对《元和志》的这段话理解是正确的。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是指邛州，也是指临邛，因为它们是同一块地，邛州与临邛的邛，是同一含义。

    “临邛、邛州、邛县这些，本来就是同一个地面换牌子，专名‘邛’一直没换。对这个‘邛’字，历代官志认可的只有两条：《元和志》起的邛来山说，和《旧唐志》补的邛水说，山根水脉同源。而不是邛人。邛人说连常璩自己都没写‘故名临邛’，是近世脑补，不够格进定谳层。所以不是‘只有元和志一句’，而是‘元和志起头、历代方志坐实、山说为主、水说辅证’这条链。”

      即使按照某些人的错误的解读，因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是指邛州，但这说明古人仍然是邛崃山说，而不是邛人说，志书中找不到支持邛人说的一星半点儿文字。而且大家都心知肚明，其实邛州和临邛，就是完完全全的同一个地理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