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影漫谈】——美剧《谋杀》与日剧《白夜行》之简单比较

光影里的轮回

近期看了两部电视连续剧：美剧《谋杀》和日剧《白夜行》。
从剧情来讲，两部电视连续剧都属于破案片。但也有不大明显的差异——《谋杀》属侦探片，日剧《白夜行》——改编自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东野圭吾的同名小说《白夜行》——则是推理片。

一

在阳光满院的澳大利亚布里斯班，看完了《谋杀》，仍觉一丝寒意，从美国的西雅图飘来——日复一日的阴冷的、时常下着雨的天；仍就站在街头的一角，看着穿一身家居服且很少更换的林顿和霍德从我的身边匆匆而过；或者，还搭坐在他们的车的后座，闻着满车的烟味跟随他们东奔西走……终于，在西雅图难得一见的阳光中，与林顿告别。
美国西雅图。一家物流公司老板的17岁的女儿失踪，老板赶紧报警。
即将辞去工作，当晚9点将带着儿子飞往加利福尼亚和未婚夫结婚的西雅图警察局探长莎拉·林顿，正在办公室整理准备移交的资料。接替她的前缉毒警探霍德进门不久，队长随后也跟了进来。
“你收拾好了吗，莎拉？”队长说。
“好了，都收拾好了。”
“好。探索公园那边有人报警，去看看吧。”
林顿回应道：“最后一天也不放过我，我今晚飞机。”
“拿君奉禄，替君分忧。”队长的话不容质疑。“6点你就可以交接了。去吧。干活去。”
出门时，看了看新来准备接替她的霍德说：“把他也带上，教他调查现场。”
林顿无奈，只得带着新来的警探一同前往。经勘察，发现一辆沉湖汽车，后备箱中躺着女孩罗茜的尸体。而车牌信息告诉林顿 ，这一切和忙于竞选市长的西雅图市议会主席脱不了关系......

《谋杀》的故事，就此展开。

而女探长这一“干活去”，就一直干了下去。而且置生死于不顾，况乎十三岁的正在念书的孩子，况乎已在加利福尼亚等待与她结婚的未婚夫。
责任心极强。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有时，连她的搭挡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当着她的面说：“什么都不管不顾，就只知道案子案子，有了案子就不吃不睡，儿子也不管了。”
的确，女探长只管案子而不管儿子。
饿了，随便啃一口面包。“99%的时候，我看见林顿吃东西，都是在车里。”霍德对他的女友说。
想抽烟了，对搭挡说：給一根烟。
其实，何止林顿，霍德也是如此。两人各自的爱情、亲情、友情可以说搞得一塌糊涂。在他俩的心目中，只有罪犯。
“今天早上，你心情蛮好。”林顿看着霍德说。
“从来如此。”
“我问你，为什么？”
“太阳出来；有烟抽。”霍德说，“手头有一件值得调查的案子。”
案子，就是他们最为关注的点。
从表演的角度看，饰女探长及其搭挡霍德的演员从头到尾，都是本色出演（也包括其他角色）。
林顿探长其貌不扬，身材不佳，亦不施粉黛，一头金发随手往脑后一挽；似乎没有换过衣服，老是身穿一件色彩偏黑的厚大衣，里面则是一件高领的或是矮领的毛衣。走在哪里，都更像是一个去菜场的家庭主妇或是放学后的小学教师。
神情严肃而专注，不苟言笑，脸色跟西雅图的天色相近——阴冷。
霍德高且瘦，不修边幅，行为举止有点玩世不恭，与其说是警探，倒不如说更像隐君子或是街头小混混。更进一步说，像个坏人。
但我们看重的，是警探们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敬业精神。
《谋杀》故事情节之复杂，这是肯定的。一方面，是林顿探长与霍德竭尽全力追踪犯罪嫌疑人；与此同时，是包括队长、警察局长直至议员、甚至西雅图市长对林顿与霍德在案件侦破上的重重干扰和设障。两条线有时平行，有时交叉。当然，高质量的侦探剧就是如此，任凭观众再聪明，再如何开动脑筋，不到最后一刻，仍不知谁才是真正的谋杀者。
利用受害者受害时间的模糊性，推敲那晚罗茜从出门到死亡发生的所有行为，扩展了故事内容。
这个案件的破案流程并非真的真实，而是叙述角度上的真实；很多情报都是在剧情僵持时刻突然出现或突然回过头去调查的。最优秀的地方在于几乎所有重要出场人物的处境，价值观，判断标准都在故事过程中发生了转变，他们之间立场不同，冲突安排恰当合理。
在叙事风格方面，《谋杀》是平缓的，冷静的。这与影片的色调相似。——西雅图的天气很少能见到阳光，总是阴沉沉的，总在下雨。
与其他连续剧不同，《谋杀》在一集中仅叙述当天发生的事情。没有血腥和令人惊恐的场面，没有情节高潮。但就在平缓冷静的叙事之中，有一种内发的吸引力，吸引你忍不住接着往下看，一集（第二天）、再下一集（第三天）……这体现了导演对场面调度的功力。尤其是鏡头調度。通过运用攝影机方位的变化与各种不同視角，获得不同角度、視距的鏡头画面，展示人物关系及人物心理和环境气氛的变化，以突出主题，同时也给人一种紧张感。这在刚开始林顿带领的搜索队进行现场调查时，就已展示出来。
《谋杀》不纯粹是刑事犯罪，与政治相关。从这个意义上讲，说罗茜死于政治谋杀更妥当些。这就是影片为什么始终是灰暗的色调的缘故。
在第二季最后一集的结尾，霍德对林顿说：
“林顿，我们抓到坏人了。”
“是吗？是谁呢？”林顿脸上仍就没有一丝笑容。
霍德无言。
看到这里，观众也顿时恍然一悟：是啊。抓住了吗？是谁呢？
是第三季里的林顿的上司兼情人的副队长？或许是。
总体感觉，第三、四季编得有些牵强——林顿居然成了谋杀副队长的凶手？
（如何解读女警探林顿？这是需另一篇长文专题论述。）

二

再来说说改编自东野奎吾的同名小说《白夜行》的日本推理电视剧。
文学的一个分类叫做推理文学或推理小说。日本在这方面大大领先于世界各国，出了许多著名的推理小说作家。而东野奎吾，则属于日本推理界“天王级”的作家。



他的社会推理小说《白夜行》，其谋篇布局、故事架构简直令人匪亦所思，情节安排跌宕诡异。在我们看来，白天就是白天，夜晚就是夜晚。何来“白夜”之说？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
——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
——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这是台词，也是答案。
故事发生在两个极为普通却又不一般的日本家庭。
说普通，是桐原亮司的家境一般。其父母开了一家当铺，雇了一个伙计。



亮司

说不一般，是其母与伙计有不正当关系。
西布雪穗（长大后改名唐泽雪穗）的家境贫困不堪，母女俩艰难度日。
这个家庭不一般的，是桐原的父亲与雪穗的母亲有染。
当桐原无意中发现父亲正凌辱雪穗（他已深深爱上的小姑娘）时，他用剪刀刺死了有恋童癖的父亲。而不久，雪穗也杀害了母亲。——正是母亲，把她卖给了桐原的父亲，让她年幼的肉体与心灵都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雪穗

这两件事对两个人一生的影响是毁灭性的。——毁灭了他俩的信仰、理想、希望、爱情等一切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他们的生命中从此没有太阳，没有光亮（他们互为光亮），没有温暖，有的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带来的寒冷……虽是白天，却如同黑夜（故名“白夜行”）。
那年，他们才11岁。小学生。
从此序幕拉开，两个人一辈子都是悲剧。
与《谋杀》不同，《白夜行》在开头不久就告诉观众，凶手是谁。但侦探却并不知道，虽然有点怀疑是小孩所为，但也仅仅是怀疑而已。



但之后，在亮司和雪穗的成长过程中，陆续有人遇害或遭受不幸。而要寻找出施害人，就得靠十分严谨的逻辑推理，作出你的判断。
东野奎吾的推理小说，重在反映社会问题，重在揭示人性深处的东西。加之情节设计实在诡异，故事架构非同一般，因而，《白夜行》充满张力，令人看了血脉偾张。
11岁的他和她，分别杀害了各自的父亲和母亲。从此，男女主角的人生际遇，爱恨情仇，及其人性展现，就异于常人，是如此的深刻、彻骨、犀利。
《白夜行》有两条主线，分别是男主角桐原亮司和女主角西本雪穗。据此生发开来的支线则有若干。
草蛇灰线，远达千里。
亮司是一个自立的、危险的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他的身上永远有化解不开的阴暗和痛苦，永远活在黑暗里。长大与雪穗相遇后，他才真正明白，雪穗就是亮光，就是他黑夜里的白天；他平淡的生活表面下暗波汹涌，他的隐藏起来的过去逐渐显露出来。
正如诗句所形容：“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雪穗天生丽质，气韵如兰，举手投足，无不高贵优雅。然而，在这无比迷人的背后，是潜伏的杀机，阴冷的复仇，刻骨的忌恨，以及无以伦比的精明的种种算计……
她至始至终都是孤独的。幼年母亲的背弃和后续她对所有人的背弃，导致她成为这个世界最孤单的人。她没有信念，她的生活就是出于本能地往上爬，逃离一切可能的平凡和平庸，就像之前讲到的，为了向上爬，一切于她都是可以牺牲和放弃的，包括养母，包括亮司。亮司是她的稻草，是她暗夜的光源，但是却不是她的信念，她没有信念，因为她本就没有太阳，所以也不害怕会失去。她是一只原始的动物，白夜的光没了，她会适应暗夜的黑。
严格说，《谋杀》属侦探剧。观众是被动的——始终跟在警探们的身后，反复去寻找线索，搜集证据，抓捕嫌疑人等等。
而推理剧则不同。在《白夜行》中，探长很少露面。也不“指导”观众如何推理。观众是主动的，要在种种复杂的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事件的关联，事件与事件之间的联结中，自己去推断是谁？为什么？在这一过程中，只需记住探长所说：亮司和雪穗是“寄生的虾虎鱼和枪虾”的关系，即互利共生的关系即可。
由于是先看了小说，再顺便说说剧中人物的形像塑造，与小说中的描写很有点相近的几位主要人物。
探长，给人的形像就是面容沧桑，神情严肃；西装革履，外加一件风衣，双手还时不时的插在风衣口袋里（这通常是日本影视剧中侦探的形像）。



探长

雪穗，相似度最高——年轻貌美，举止温柔而优雅，显得颇有教养。
亮司为人沉默狡黠，阴郁自持。
亮司的母亲，抽烟喝酒，不拘小节，有点放浪形骸，缺少母爱的、形像也不算差的一个精明聪惠、快人快语、任性而为的女人。

三

两剧的共同点：
一、在叙事手法上，都是多线性叙事和回忆叙事，两者交叉使用。
二、在光线的运用方面，与要表现的主题相配，都偏向于暗色调。
三、很少的背景音乐（尤其是《谋杀》。除每集片头很短的音乐外，就几乎没有）。
四、凶手并没有被捕绳之以法。
不同的是，《谋杀》由侦探主导，重在侦破，观众紧随其后，参与的主动性不强。《白夜行》则是主角主导出种种事件，没有侦探告诉真相，观众会不自觉的主动参与，进行严密的逻辑推理。——谁是幕后凶手或策划人？
其次，《谋杀》的政治色彩较浓，因而，死者罗茜死于政治谋杀更符合题意。所以，女探长在听了霍德说“我们抓住了凶手”后才反问一句“谁是凶手？”
再次，《谋杀》重在塑造警探形象，重在揭示政治权力在光鲜背后进行的种种阴暗的利益交换。《白夜行》重在揭示男女主角的人性扭曲，以及其不可救药的悲剧人生。
最后，从民族审美的属性上看，电视剧《白夜行》将小说中的视觉想象直接转化为可视画面， 所呈现的日本特色文化元素就更加明显。

后续语

需指出的是，这两部剧其实包括几乎所有的国外片的人物造形，不是我们深根于意识中的脸谱化——“好人”定是李玉和式的高大上，“坏人”必是小炉匠式的猥琐丑陋。《白夜行》中，最美貌的人是雪穗——然而，她是“好人”吗？《谋杀》里的霍德，形像颇有点猥琐丑陋。但他却是抓坏人的好人。之所以我们有这种荒唐的、业已固化的观念，既有传统文化中“白脸曹操”（奸臣）“红脸关公”（忠义）的影响也与从小接受仇恨教育有关。
比脸谱化复杂的是，一些观念的固化让我们的判断变得简单。如《谋杀》中女探长林顿，她当然是一个好人无疑。但她却是她的有家庭的上司的情人，而且，还枪杀了他。这在我们看来，却是“坏人”了。其实，没这么简单的——是复杂的人性使然。

（文中插图系网络）

又后记

东野奎吾因病谢世。
我第一次读东野的推理小说是《彷徨之刃》，在澳大利亚布里斯班市的一家图书馆。他那种严丝合缝、无懈可击的推理逻辑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来，每到图书馆，就专寻东野的小说。前前后后读了大概有十多本吧。
又后来，看了根据他的小说改编的影视剧如《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假面舞会》等。
东野奎吾无疑是为推理小说而生的天才。一个理科生，一个毕业后在汽车厂当过工程师的人，居然一生中写出了106部作品。
他的一句名言令人过目不忘——“这世上有两种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他的每一部作品，直指人心、人性。

多年前写下的这篇小文，特此重发。以示对东野奎吾的敬意。
                                                                             
                            202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