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书香的“歌者”
丽琴
七月第四个星期三,傍晚七点,临邛的风里带着七月的热,也带着一种特别的静。
新山书屋二楼,那张大木条桌旁,诵友们陆续围坐。文君吟诵社的例行诵读活动,如常展开。只是这个夏夜,迎来了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她的身体被命运困住了,可她的文字,早已在纸上站了起来。
从午后一条微信开始,那个女孩的声音、文字和歌声,经由一座在临邛古城守望了近十年的诵读之桥,走进夜色深处——这个夜晚,已被一束光点亮。
一、“人呢?”
7月22日,周三,午后三点半,手机亮了。是二十多年前因阅读结缘的老朋友王帅。没有客套,就一个表情包——一只黄色小鸭子在左顾右盼,头顶冒出两个字:“人呢?”
我回得也干脆:“啥事?”
他随即发来“成都发布”视频号的报道和“光明顶评论”的推文,接着问:“这个残疾女孩能参加你的诵读活动吗?”
我大约四点半才看到完整信息,回:“当然可以。今天晚上就有活动,每周三晚上七点到八点半。”随后电话拨过去,对他说,非常欢迎。
当晚七点,当我赶到新山书屋时,王帅已经和一个身材娇小、扎着丸子头的女孩端坐在二楼的大木条桌前了。
想必这个女孩就是刘炎坪——第二十一届全国青少年冰心文学奖金奖获得者。身穿白底黑波点无袖连衣裙的她,仰着头望向我,笑意盈盈,连眼睛都在笑,笑容阳光而开朗,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我原本设想中的沉重,被这笑容轻轻拂去了。
我知道她喜欢泰戈尔,便以那句“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作为寒暄。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神情却坚定又从容:“老师,我确实把这件事情做到了实处。”她还告诉我,除了文学,她还创作了两首歌曲。
我留意到她称我的老朋友王帅为“帅理”——那声轻唤里,没有客套,没有距离,满是一个女孩对身边人亲人般的信赖。我忽然有些羡慕,决定往后也这么叫他:帅理。
二、那些字渗进骨头里
随后,我吟诵泰戈尔的《触摸自己》,作为欢迎她的见面礼:
“你靠什么谋生,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渴望什么。你面临怎样的挑战、困难,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是怨声载道,还是视它为一次学习和成长的机会……”
她望着我,神情专注。我感到她不仅接住了这些诗句,还让它们静静地落在自己心上。
接下来,我分发打印好的几份文稿——正是她今年五月荣获金奖的散文《阅读,丰盈人生》。诵友们快速浏览后,选择触动自己的片段朗读。她也参与其中,读了自己作品的结尾:
“读过福贵,你就不再是一个人扛着;读过杨高,你就不再是一个人怕着。那些字渗进骨头里,在你撑不下去的夜晚,轻轻说一句——再走一步,前面有人走过,你也可以。”
那些字从她笔下长出来,又落回我们耳朵里,像种子落进土壤。
在《道德经》的诵读训练与展示环节,她同样大方参与。尽管吐字归音尚有不足,但那份认认真真、温暖自信,已感染了现场所有人。
三、暗夜里给自己点灯
诵读间隙,我想起她刚才提到自己创作了两首歌曲,便对她说:“请你为大家唱一首歌,好吗?”她爽快地答应了——请王帅播放音乐。一段悠扬的前奏后,她开口唱起自己原创的《归宿》:
“被困在牢笼中,像一艘搁浅的船。心向往的海洋,望也望不穿。尝试过,坚持过,换来满身的辛酸。没人明白,我心底的不甘。直到你的出现,像阳光洒满我房间,温暖的力量,把我紧紧牵……”
歌声里,有曾经的迷茫,更有如今的坚韧。个别吐字我没能听清,但那又有什么关系。那声音轻而真,像一个人在暗夜里给自己点灯——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响起。
这份沉甸甸的全国金奖,于她而言,来之不易。
因早产缺氧导致脑瘫,她的手脚会不自主颤抖。吃饭、写字、走路,每一件小事都是一道坎。因为写字太慢,她曾无缘心仪的高中。七岁生日那天,妈妈送了她一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海伦·凯勒的故事,让她第一次发现——身体可以被困住,但心可以跟着文字去很远的地方。这成为她阅读的起点。
去年十月,她在网上发帖求助,希望有人能指导她写作。辽宁一位素不相识的孙老师看到后,主动伸出援手,开始为她义务线上指导。在孙老师的鼓励下,她报名参加冰心文学征稿活动,写下自己的遭遇与成长,也把那些照亮她的善意传递出去。从提笔到捧回全国金奖,只用了八个月。
四、前面有人走过
活动结束,大家合影留念。我转头问她:“我们再读一段什么内容呢?”她想了想,轻声说:“就读我那篇作品结尾部分吧。”
我欣然点头,领起头来——“读过福贵,你就不再是一个人扛着;读过杨高,你就不再是一个人怕着。那些字渗进骨头里,在你撑不下去的夜晚,轻轻说一句——”
最后那句,我的声音、刘炎坪的声音、所有诵友的声音,汇在一起:“再走一步,前面有人走过,你也可以。”
那一刻,这段话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独白,而成了一群人送出的回声。
散场时,两位诵友陪她妈妈扶她缓缓下楼,走向停放在底楼的轮椅。
我忽然想,这不就是经典诵读的意义么——那些千年前的句子、百年外的诗行,在这个夜晚化成一座桥,让轮椅上的她、接送她的帅理、围坐的我们,在同一个声音里相遇。有人在前面走过,后来的人,也就可以。
五、穿过书香的“歌者”
从被命运“禁锢”到在文字中“突围”,十八岁的她用坚韧赢得了善意与眷顾,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她让我想起泰戈尔的那句诗——你靠什么谋生,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渴望什么。
她渴望什么,我们听见了。那声音穿过书香,穿过七月的夜晚,落在每个人心上,轻轻说一句——再走一步,前面有人走过,你也可以。
这个夜晚,经典为桥,声音为舟,载着一群人,流过彼此的七月之夜,然后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但我相信,有些字,已经渗进骨头里了。
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穿过书香而来,又穿过书香而去——她曾经被人照亮,如今也在照亮身边的人。她本身就是一首歌。
(文/图 丽 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