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隸釋序
秦燔書,廢古訓,而官獄多事,乃令下杜人程邈作小篆,而邈復獻隸書,所以施之徒隸,趨簡易也,亦曰“佐書”。漢魏之際,蔡邕、鍾繇、梁鵠、邯鄲淳,俱有書名,後魏酈道元注水經,漢碑之並川者,始見其書,蓋數十百餘,陵遷谷變,火焚風剥,至宣政和間已亡其什八。本朝歐陽公、趙明誠好藏金石刻,漢隸之著録者,歐陽氏七十五卷,趙氏多歐陽九十三卷,而闕其六。自中原厄於兵,南北壤斷,遺刻耗矣。予三十年訪求,尚闕趙録四之一,而近歲新出者亦三十餘,趙蓋未見也。
旣法其字爲之韻,復辨其文爲之釋,使學隸者藉書以讀碑,則歷歷在目,而咀味菁華,亦翰墨之一助。唯老子、張公神,費鳳三數碑,有撰人名氏,若華山亭爲衛覬之文,見於它説者,財一二爾。其文或險而難觧,澀而太鑿者,譬之紀甗、郜鼎,皆三代厪存之器,其剥缺不成章,與魏𥘉之文數篇附于後,如斷圭殘壁亦可寶。自劉熹、賈逵已下,字畫不足取者,皆不著。
盤洲文集卷第三十四
《隶释序》白话译文 + 逐段注释
原文分段 + 注释 + 白话直译
第一段
原文:秦燔書,廢古訓,而官獄多事,乃令下杜人程邈作小篆,而邈復獻隸書,所以施之徒隸,趨簡易也,亦曰 “佐書”。
字词注释
燔(fán)書:秦始皇焚书。燔,焚烧。
古訓:先秦古文、六经古文字传统。
官獄多事:官府诉讼、刑狱文书繁多。
下杜:秦朝地名,今西安一带。
程邈(miǎo):相传隶书创造者,秦代小吏。
小篆:秦统一后的标准官方字体,线条匀整繁复。
徒隸:差役、狱卒、底层办事吏役。
趨(qū)簡易:追求书写简便快捷。趨,趋向、追求。
佐書:隶书别称,意为辅助小篆的简易字体。
白话翻译
秦始皇焚烧典籍、废弃上古文字法度,当时官府刑狱文书堆积、公务繁重。朝廷于是下令下杜人程邈整理创制小篆;程邈后来又进献隶书。隶书本来是供给底层差役狱吏使用的字体,核心是为了书写简便省事,它也被称作 “佐书”。
第二段
原文:漢魏之際,蔡邕、鍾繇、梁鵠、邯鄲淳,俱有書名,後魏酈道元注水經,漢碑之並川者,始見其書,蓋數十百餘,陵遷谷變,火焚風剥,至宣政和間已亡其什八。
字词注释
漢魏之際:东汉、三国魏国交界时期。
蔡邕(yōng):东汉隶书大家,《熹平石经》书写者。
鍾繇(yáo):曹魏书法宗师,楷书、隶书成就极高。
梁鵠(hú)、邯鄲淳:汉魏著名隶书书法家。
後魏酈道元:北魏地理学家,著《水经注》。
漢碑之並川者:沿河而立的汉代石碑。並川,傍着河流。
陵遷谷變:丘陵塌陷、山谷移位,代指岁月变迁、地貌损毁。
風剥:风雨侵蚀剥落碑文。
宣政和間:北宋年号合称 —— 宣和、政和,宋徽宗时期。
什八:十分之八,八成。
白话翻译
东汉、曹魏年间,蔡邕、钟繇、梁鹄、邯郸淳这些人,全都以书法闻名后世。北魏郦道元给《水经》作注时,才记录下那些沿河竖立的汉代石碑,当时留存的石碑有上百块。可历经山河变迁、战火焚烧、风雨侵蚀,到北宋政和、宣和年间,汉碑已经损毁消失了八成。
第三段
原文:本朝歐陽公、趙明誠好藏金石刻,漢隸之著録者,歐陽氏七十五卷,趙氏多歐陽九十三卷,而闕其六。
字词注释
本朝:本文作者洪适为南宋人,“本朝” 指宋朝。
歐陽公:欧阳修,北宋文学家、金石学开创者,著《集古录》。
趙明誠:北宋金石大家,李清照丈夫,著《金石录》。
金石刻:青铜器铭文、石刻碑碣,古代金石文物。
著録:收录、登记在册。
闕(quē):通 “缺”,缺失、遗漏。
白话翻译
我大宋欧阳修、赵明诚两位先生酷爱收藏金石碑刻。其中收录汉代隶书碑刻的典籍,欧阳修《集古录》共七十五卷;
赵明诚《金石录》收录的汉碑比欧阳修多出九十三通,不过其中还有六通碑刻文字残缺不全。
第四段
原文:自中原厄於兵,南北壤斷,遺刻耗矣。予三十年訪求,尚闕趙録四之一,而近歲新出者亦三十餘,趙蓋未見也。
字词注释
中原厄於兵:北宋末年靖康之乱,中原被金兵侵占,战乱劫难。厄,遭受灾祸。
南北壤斷:宋室南渡后,南宋、金国南北国土隔绝,无法互通文物。
遺刻耗矣:流传下来的古碑大量损耗、散佚。耗,损耗、消亡。
予:我,作者洪适自称。
趙録四之一:赵明诚《金石录》所载碑刻,如今我还缺四分之一没能寻访到。
新出者:近代从地下新出土的汉代石碑。
白话翻译
自从中原遭受金兵战乱,南北国土分隔断交,世间留存的古代碑刻便大量流失损毁。我耗费三十年四处寻访搜集汉碑,对照赵明诚的目录,还有四分之一的碑刻没能找到;而近些年地下新出土的汉碑有三十多通,这些都是赵明诚当年不曾见过的。
第五段
原文:旣法其字爲之韻,復辨其文爲之釋,使學隸者藉書以讀碑,則歷歷在目,而咀味菁華,亦翰墨之一助。
字词注释
旣(jì):已经。
法其字爲之韻:取法汉碑隶书字形,编成隶书韵书(《隶韵》,洪适同期著作)。法,效法、取法。韻,韵编,按音韵整理字书。
辨其文爲之釋:考证辨析碑文文意,撰写注释,即本书《隶释》。
藉(jiè)書以讀碑:依靠我这部书来解读古碑文字。藉,凭借、依靠。
歷歷在目:碑刻文字、典故清晰分明,像摆在眼前。
咀味菁華:细细品味碑文中的文辞精华。咀味,咀嚼品味;菁華,精华。
翰墨之一助:对书法研习、笔墨创作大有帮助。翰墨,笔墨、书法。
白话翻译
我先是临摹取法汉碑隶书字形,编成隶书韵书;
又逐条考证辨析碑文内容,写下注释,汇成这部《隶释》。
学习隶书的人,可以依靠这本书来读懂古碑,碑上文字、典故全都清晰明了;细细品读其中文辞精华,对研习书法笔墨也是一大助力。
第六段
原文:唯老子、張公神,費鳳三數碑,有撰人名氏,若華山亭爲衛覬之文,見於它説者,財一二爾。
字词注释
老子、張公神,費鳳:三通汉代石碑名称:《老子碑》《张公神碑》《费凤碑》。
撰人名氏:碑文文末标注文章作者姓名。
華山亭:《华山亭碑》,汉碑篇目。
衛覬(jì):曹魏文学家、书法家,《华山亭碑》作者。
見於它説:在别的古籍杂说里有记载。
財一二爾:“財” 通 “才”,仅仅一两通罢了。爾,句末语气词。
白话翻译
只有《老子碑》《张公神碑》《费凤碑》寥寥几通石碑,文末写清了撰文者姓名;
像《华山亭碑》是卫觊所作这类能考证出作者的碑刻,在全部汉碑里仅仅只有一两通而已。
第七段
原文:其文或險而難觧,澀而太鑿者,譬之紀甗、郜鼎,皆三代厪存之器,其剥缺不成章,與魏𥘉之文數篇附于後,如斷圭殘壁亦可寶。
字词注释
險而難觧:文辞古奥冷僻,很难解读。觧,通 “解”。
澀而太鑿:字句生涩,行文刻意雕琢。鑿,雕琢、牵强造文。
紀甗(jì yǎn)、郜(gào)鼎:周代青铜重器,纪国甗、郜国青铜鼎,上古珍贵文物。
三代:夏、商、周。
厪(jǐn)存:仅存、残存。厪,通 “仅”。
剥缺不成章:碑文风化剥落、文字残缺,文意支离破碎,读不通完整篇章。
魏𥘉(cū)之文:曹魏时期粗糙残缺的碑刻文字。𥘉,古同 “粗”。
斷圭殘壁:断裂的玉圭、残破的玉璧,上古礼器残片。比喻残缺古物依旧珍贵。
白话翻译
有些汉碑的碑文文辞冷僻晦涩、难以读懂,字句生硬雕琢。
但这些古碑就好比纪国甗、郜国青铜鼎,都是夏商周三代仅存的文物;
即便碑文风化残缺、文意不通,我也把这些残碑,连同几篇曹魏时期残破碑文附在书末。
就像断裂的玉圭、残缺的玉璧,就算残破,依旧值得珍藏。
第八段
原文:自劉熹、賈逵已下,字畫不足取者,皆不著。
字词注释
劉熹、賈逵:东汉文字学、经学大儒,二人所书碑刻笔法平庸。
字畫不足取:书法笔法、字形没有可取、参考学习的价值。
不著:不收录、不记载进本书。
白话翻译
像东汉刘熹、贾逵这类人所书写的碑刻,书法笔法平庸、没有研习价值,这类碑刻我一概不收录在书中。
文末标注
原文:盤洲文集卷第三十四
注释:《盘洲文集》是本书作者洪适的个人诗文全集,这篇《隶释序》收录在文集第三十四卷。洪适号盘洲,故称盘洲文集。
补充背景总注
作者:洪适,南宋金石学鼻祖,《隶释》是中国历史第一部专门考释汉代隶书碑刻的专著。
创作目的:宋代靖康之乱后南北隔绝,大量汉碑散佚,洪适耗费三十年搜集汉碑,一边编隶书字韵,一边逐条注解碑文,方便后人学习隶书、考据汉代文史。
文体:书序,为自己金石专著《隶释》所作序言,阐述隶书源流、汉碑损毁现状、本书编撰宗旨与取舍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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