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崃山文艺》《老生常谈临邛》公众号
人生一路走来，听过许多至理名言，最让我刻骨铭心的，莫过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祝福，藏着我半生难忘的生死际遇，也赠予我一生顺遂的美好期许。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初夏清晨，我驾驶着美式大道奇汽车，从二郎山东北侧的烂池子兵站出发，沿着崎岖险峻的老川藏公路向二郎山顶驰去。
行至大名鼎鼎的“鬼招手”路段时，危险悄然而至。路面厚厚的灰土之下，暗藏着一夜凝结的薄冰，湿滑难行。车轮突然失控打滑，车身不受控制地向着身后的山路快速倒退，咫尺之差，便是千米悬崖。但凡再偏差分毫，我和整台车便会坠落深谷，葬身谷底。
在老川藏线上，“鬼招手”从来都是人人谈之色变的夺命险段。据一小时后赶来救援的道班工人讲述，每年都有数十辆车、数十人在此坠崖遇险，从来无人能侥幸生还。工人连连感慨，说我们是难得的特例，福分极深，连险境厄运都能躲过，特意赠予我们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吉言。这句温暖的祝福，历经五十载岁月沉淀，依旧深深烙印在我心底，久久难忘。
你或许不知，彼时的我，其实并非正式持证驾驶员。在调任团里新闻干事之前，我是汽车修理连的电工班长。我在汽车部队服役十七年，始终没有正式驾照，却常年与汽车为伴，与川藏路结缘，这背后，还有一段特殊的缘由。
时光回溯到1967年，我正在邛崃一中读高二。自1964年初中升学考试开始，不但初升高统考，之后连续两年的期末考试，三次成绩都稳居全县第一。高二学业即将结束时，恰逢全国教育改革，学校择优挑选十名品学兼优的高二学生提前备考大学，我有幸入选。校长和班主任特意安排我居家静心复习，全力备战高考，并叮嘱我的目标是清华大学。
不曾想世事无常，不久后局势变动，得到全国大中小学停课通知，要求我返校参与运动。后来停课多年，怀揣多年的大学梦就此破碎，我这个“学霸”至今仍怀满心的遗憾与不甘。1968年春天，解放军来到邛崃征兵，我毅然下定决心，告别故土和学校，踏上了从军之路。
入伍后，我被分配到某汽车团修理连。后来才知晓，团里的副政委是我父亲的山西同乡。他深知川藏线行车凶险，危机四伏，出于对我和家人的关照，不愿让我奔波在生死险途，特意将我安置在修理连担任电工，安稳踏实，远离险境。
凭借勤恳踏实的态度和物理成绩的优秀，入伍一年我便晋升电工班长。半年后顺利提干，因文章写得好调任团政治处任新闻干事。岗位既定，我也知晓自己大概率无缘成为专职驾驶员。但新闻干事的工作，每年都需要深入川藏线沿线采访采风，一年不少于三个月，不可能不与汽车打交道。
常年奔波在川藏线上，我结识了许多一线驾驶员战友。平日里耳濡目染，再加上战友们热心指导，保驾护航，我悄悄练就了开车的本领。偷学两个月后，我便能平稳驾驶车辆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第一次上路，在同车战友的全程监护下，我一路驾驶大道奇车，从成都平稳开到雅安，次日又从雅安顺利抵达二郎山下的烂池子兵站。一路平安顺遂，让我多了几分底气。
可真正要登顶二郎山，中途闯过“鬼招手”险段时，我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早已听闻此处夺人性命，凶险无比，心中满是畏惧。坐在旁边的战友却激励我：“不上二郎山，不过鬼招手，就算不上合格的川藏线汽车兵！”
当时我年仅二十一岁，年少气盛，不甘服输。作为同期战友中成绩优异、率先提干的佼佼者，我不愿轻易示弱。咬咬牙果断应下一个字“上”，也正是这份年轻执拗，让我亲历了那场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劫难降临。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二郎山上老路，是连接成都平原与川西高原的咽喉天堑，凶险至极。彼时还未修建穿山隧道，整条公路完全开凿于二郎山的绝壁山体之上。千丈峭壁拔地而起，断崖直落幽深谷底，隔绝了平原的温润平和，硬生生在云端峭壁间，劈出一条悬于天际的生死险途。而“鬼招手”，更是这条险路上最阴森、最凶险、最让人胆寒的绝境隘口。
我开车上路不足一月，全无正规驾驶经验，面对这般险途，起初心里满是忐忑不安。小心翼翼驾驶前行半小时后，紧绷的心情稍稍放松。临近“鬼招手”路段，我缓缓刹车，想和身旁的战友换驾前行。可战友故意闭目小憩，不肯应声，无奈之下，我只能硬着头皮，独自驾车闯险。
当年的二郎山公路没有硬化路面，全程都是碎石泥土路面。“鬼招手”依山傍渊，曲折刁钻，是一段紧贴山体的弧形急弯山道。公路一侧是常年风化的裸露峭壁，岩层斑驳，裂痕密布，历经风雨侵蚀，山石松散酥脆，崖壁上悬石、浮土、残岩随处可见，随时可能轰然坠落砸向路面，而且毫无预兆，防不胜防。公路另一侧，便是垂直千丈的悬崖深渊，谷底常年云雾缭绕，难于见底。山风穿谷而过时，呼啸阵阵，呜咽不息，似鬼魅低吟，令人心生寒意，胆战心惊。
车辆快驶出“鬼招手”弯道时，意外骤然发生。行驶中的汽车车身突然不再向前行进，反而快速向后倒退，且速度越来越快。我瞬间反应过来，定是夜间降温，路面浮土下的积水结冰导致路面极度湿滑，车轮在上面打滑难于控制，自动向低处滑了下去。
一旁佯装小憩的战友瞬间惊醒，满脸冷汗，连声念叨“完了、完了”，慌乱之下几乎晕厥。那一刻，我脑中一片空白，满心都是绝望，却死死攥紧方向盘不敢松手。我以为一旦撒手失控，便可能是车毁人亡的结局。只能睁着眼，直面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考验。
事后回想，并非单纯运气爆棚，而是万般机缘巧合，让我们侥幸生还。当时车辆所处的位置，并非危险外弯，而在内弯道上。车辆持续倒退间，轰隆一声巨响，车尾恰好重重撞在后面山体的岩壁上，瞬间抵住了后退的冲力。
可受惯性影响，车头依旧向后甩摆，车子转了九十度的弯，两个前轮与车头部分悬空在了悬崖之外。万幸的是，当时车上满载进藏物资，数吨重量牢牢压住车尾，硬生生把整台车的重心留在了公路上。若非货物负重承压，我们定然早已连人带车坠落千米深谷，万劫不复了。
险情稳住后，我俩丝毫不敢动弹。因为一动，车身便会剧烈摇晃不止，岌岌可危。加之车身变形，车门完全无法打开，我们只能困在驾驶室内不动，等待后方车队赶来救援。
慌乱之余，我猛然想起自己并无驾驶资质，私自驾车闯险，事后必定会受处分。我和战友当即悄悄商议，小心翼翼缓慢调换座位。短短一次换位，我们屏息凝神，耗时整整半个多小时，生怕一丝动静引发坠崖意外。
没过多久，后续车队抵达。救援人员用钢丝绳牢牢将车身与路边的大树连接，再派一人登上山车厢，小心翼翼将整车货物逐一搬运下车，减轻车身负重。最后调来吊车，将悬空的车辆平稳吊起，摆正归位。历经数小时的煎熬，我们二人方才成功脱险，重获生机。
险情解除，打开车门落地的那一刻，我忍不住俯身向方才车头悬空的深渊望下去。千米谷底云雾氤氲，隐约可见散落其间的废弃车辆，渺小得如同火柴盒一般。想起方才的险境，依旧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闯过这道鬼门关，我在心底暗暗立誓，此生再也不碰方向盘，不再开汽车。后来我转业回到故土邛崃，先后任职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市交通局党委书记，工作期间单位均配备公车与专职驾驶员为我服务，也让我坚守了当年的誓言，再也没有驾车上路。
转眼五十年光阴匆匆而过，这场生死际遇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半生回望，我深深感悟：在磅礴壮阔的大自然面前，人类何其渺小脆弱，人生世事亦充满无常。但反过来想，老天爷既不要我死，我就要敬畏天地，顺应时序，用平常心接纳得失起落，不负本心，尽力而为，认真做好每一件事，以报答救我脱难的天地人。历尽风雨劫难，方知平安可贵；闯过险途绝境，更懂顺遂珍惜。所有的磨难皆是历练，所有的坎坷皆是馈赠。余生惟愿心怀感恩，从容顺遂，平安喜乐，岁岁安康，不负劫难余生，不负人间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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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30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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