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坐在坝坝里，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大家兴高采烈地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那种酒席，充满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让人倍感温馨和温暖.........

山水如画 · 发表于 2026-6-20 15:07

乡村八大碗

　　邓四平/文

川北农村，婚丧嫁娶，敲锣打鼓，唢呐喧天。主人家大办宴席，热闹异常，犹如过年。

宴席俗称乡村八大碗，粉蒸肉、酥肉、盐菜肉、滑肉、鲊肉、肘子、扣肉、红烧鸡鸭鱼，如此等等，几乎都是大碗装肉，大碗盛酒，大碗里的红苕酒或者高粱烤出的粮食酒幽幽地散发着醉人的香，在桌子上席放了，满满一碗。一桌八人，先从上席最左开始喝起，能坐上席之人，往往均是村里班辈最高或者德高望重之长者，上首之左为大，右次之。坐在上席最左边的人先饮一小口，然后传递给第二人接着喝，大家依次端碗反时针轮流转着喝，喝完一圈，酒碗便又重新回到上席席首位置，坐上席的人就会举起筷子指向桌子中央的菜说道：“开席”。于是，全桌客人的筷子才会七前八后伸向桌子最中间的菜碗夹菜吃。吃完一筷，大家就会自动放下筷子接着继续转着圈子喝酒。

大约是在2003年左右，我曾读过南充著名文人马赵碚先生写的一篇脍炙人口的散文《跟斗儿酒》，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候，蓬安人邓火平在南充广播电视局担任局长，重庆北碚人马赵碚在《南充广播电视报》担任总编辑。马赵碚的父亲姓马，母亲姓赵，生于重庆北碚，因此取名马赵碚。邓火平和马赵碚均是德才兼备的文人，也是德高望重的长者。邓火平的散文写得非常出色，尤以善写名木古树而著称。邓、马二人对很多后生晚辈在文学上都多有指导和提携。1989年开始，我常在南充人民广播电台发表散文、诗歌。1999年开始，我常在《南充广播电视报》上发表散文，也多次应邀参加出席电台和广电报社举办的各种活动。大约是在2003年左右，马赵碚在《南充广播电视报》副刊发表了一篇散文《跟斗儿酒》，他在文中详尽地描绘了他的老家北碚人喝跟斗儿酒的豪爽和慷慨，饮酒之人仿佛均是梁山好汉转世一般。壶中乾坤大，酒里岁月长！那种豪迈的气质，那种耿直的风范，那种淋漓尽致的酒香，仿佛穿越了岁月的时光，浸透了天地山河，至今依旧叫人感到酣畅淋漓、馥郁芬芳。

川北农村，山乡僻野，农户人家，热情好客，憨厚淳朴。家里即使平时来了客人，也总会尽心尽力地热情招待。如果遇上家里婚丧嫁娶这些大事，主人更会使出倾家荡产的决心，千方百计喂上一两口大肥猪，到时从圈里七手八脚地拖出来按在板凳上宰了，大块大块地炖肉，大碗大碗地装酒，把宴席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把全村的男女老少大大小小都要请到家里，前前后后吃上两三天方才作罢。大家说声席面好，主人家就会高兴得脸上笑开了花。人们形容宴席上的肉膘肥得像楼板，砣砣肉大得像拳头，把筷子都压得打闪闪，这绝不是贬意，是称赞主人的大方和能干。这些肉不管怎样的肥，一旦加了山野里的绿色菜蔬，慢火蒸，微火炖，溜溜熟，就像苏东坡研制的东坡肘子一样肥而不腻，芳香糯软，入口化渣，味道鲜美。

乡村八大碗主打一个分量足，油水多，蒸、炸、煮、炒、炖，尽显乡村厨师的高超手艺。乡村八大碗虽然看上去很土，但却非常实在，不搞花架子，不来虚的，每一道菜都分量足，味道好，接地气，更充满了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乡村八大碗之中，几乎每一道菜都要放进蒸笼里蒸，在地坝边挖一个坑，临时搭建一个灶，放上一口大铁锅，蒸笼架得高高的，一层又一层，仿佛在码楼。粉蒸肉、酥肉、盐菜肉、滑肉、鲊肉、肘子、扣肉，在蒸笼里蒸得又耙又软，香气缭绕，芳香扑鼻。尤其是糯米蒸肉独具特色，上面盖着雪白的糯米瓤，瓤里嵌着蒸肉，像是一个圆圆的蒙古包。技艺高超、别出心裁的厨师在“蒙古包”顶上浇上料酒，撒上几粒葱花，端上桌来，先用打火机点燃，等那绿莹莹的火焰燃过之后，才能举箸食用。那薄薄的糯米瓤吃起来热气腾腾，芳香糯软，还有淡淡的酒香，沁人心脾，余味无穷。

大块的鲊肉往往是酒席上最后才会出场的压轴戏。一桌八人，一碗八块。不多不少，一人一块。要想再多吃一块，那碗里就没有了。鲊肉下面埋的是一坨一坨蒸得溜耙的红苕，浸透了油水的红苕味美可口，入口化渣，让人回味无穷。

2010年6月10日，我曾应邀到南部县升钟湖去参加文学笔会，在午宴上，我品尝到了南部县一道非常出名的美味。这道美味叫做卧龙鲊，一块鲊肉足足有巴掌一般大小，用筷子夹起一片鲊肉，沉甸甸的，肥得打闪闪。有人开玩笑说，这个鲊肉，只需要吃上一片，就可以将人胀到打扑爬。这种被人们称之为卧龙鲊的美味相传起源于三国时期，诸葛亮（字孔明，号卧龙）派遣五虎上将张飞镇守阆中时，为慰藉将士独创了这种蒸肉之法。将士食用后气力充沛，作战英勇。民间便代代相传，大家因感念诸葛亮和张飞镇守川蜀保境安民，这种鲊肉因此得名“卧龙鲊”，乡间也称“张飞肉”。在南部县，卧龙鲊是乡村宴席的压轴菜，象征主人家家境丰盈、待人赤诚。宴席上，宾客常将卧龙鲊打包带回家，与家人共享，体现了川北人淳朴的人情世故。

在那饥饿而贫穷的岁月里，吃肉堪称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一年到头，基本上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够吃上一顿肉。平时一般很少吃肉。吃一次肉，就像逢年过节祭祀祖先一样，所以人们把吃肉称之为“打牙祭”。

在我的老家永兴场，遇到婚丧嫁娶、红白喜事，主人家基本上要连办三天坝坝席宴请亲朋好友，大家将应邀到主人家去赴宴称之为坐席。坐席的人总是忘不了出门时家人交代的那句话：“你吃完了，莫忘了包点肉回来哟。”“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的光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的隆资厚礼！大家一定请吃好喝好耍好，开席啦！”知客师一发话，大家便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得个热火朝天。

等到上了鲊肉这桌上的最后一道菜，大家刨完碗里的干饭，帮忙的村姑们少妇们，就给每位客人发来一张鲜桐树叶或者莲藕荷叶，冬天送来的是“蛮壳叶”（一种竹叶），开水泡过，舒舒展展，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大家便将桌上没吃完的肉和菜包上一些，经这一包，那没吃完的肉和菜顿时似乎就有了隐隐的绿意，幽幽的清香，穿透绿绿的叶片，在空气中四处飘散和荡漾。　包回的肉和菜蒸在红苕干饭上，锅盖一揭，饭是油渍渍的了，满屋漾满了香喷喷味道。包回的肉不多，也许就只有两三片，不够全家吃。如果几代同堂，孩子的父母就会说：“碎娃儿忍嘴，给公公婆婆吃。”孩子就规规矩矩放下了筷子。老人则说：“我几十岁了，啥没吃过？孙头儿孙女吃，吃了长快点！”父母就会埋怨老人：“碎娃儿今后有的是吃，莫惯适。”最终，老人还是把肉夹到了碎娃儿的碗里。包肉回家的岁月，尽管穷，但穷的是物资，不缺的是敬老之风，舐犊之情。

　岁月如歌，往事如烟。一晃，很多年过去。如今我已离开老家多年，俗话说“水是故乡甜，月是故乡明！”我常常觉得还是老家的乡村八大碗亲热。大家坐在坝坝里，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大家兴高采烈地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那种酒席，充满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让人倍感温馨和温暖。那种喝转转酒的淳朴亲切，彰显的是人人平等的自在，人与人之间没有尊卑亲疏之别，唯有彼此之间发自肺腑的信任与尊重。在乡村坐坝坝席吃八大碗，那种悠闲，那种自在，那种淳朴，那种发自内心的从容与恬淡，那种犹存的古风，那种浓浓的乡情，一直都让人感到无比的陶醉与回味！

自古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