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 梅 晓 初 与 文 人 画——杨达明

余哥yu

左一梅晓初，左三晏济元，左四李果青

斯人若梅   斯画若诗

——  论 梅 晓 初 与 文 人 画

杨达明

川南著名书画家梅晓初转瞬去世快十年了。印象中的梅先生是一个典型的文人，他的画是典型的文人画。

当梅先生的后人为纪念他诞辰一百周年，自筹资金为他出版书画选集，命我撰写序言时，面对选出的一百多张梅先生书画作品的照片和录有他的诗文及年谱的光牒，不由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作为一个文化人，梅先生无论在解放前和解放后，都未曾在体制内担任过什么重要角色，更无时下那等令人眩目的诸多虚幻头衔，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小报编辑和中学教师。然而他的影响所及，在内江算得一个社会文化名流。应该如何评价他的社会价值和历史价值呢？他的人生轨迹对今人有何认识和借鉴意义呢？

作为一个业余书画家，梅先生一生痴迷于中国文人画的学习、研究和创作，几乎至生命终结都未曾移动过半步，在民间留下了一大批作品。在文化思潮以及中国画的发展正承受着现代化、全球化狂潮裹挟的今天，当如何来评价梅先生的创作实践及存世作品的艺术价值呢？

（一）

梅晓初（一九一0、九、廿八——一九九九、九、二十），笔名梅英、阿英、老梅、笑楚，土生土长的甜城内江人，祖父外祖父都是学有所成的地方士人。以其家学渊源，从小受到传统文化的熏陶与磨练。从七岁到十七岁，家中延名师为其授学，遍读经史和诗文经典；《唐诗三百首》和《红楼梦》中的诗词几乎可以背诵。他从此一生与中国传统文化结下了不解之缘，即受其利也受其累，甜于斯也苦于斯。

梅先生早年深受民主革命运动特别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酷爱梁启超、鲁迅的著作，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是作为一个爱国、进步的文化人活跃在内江文化界的。他有理想有抱负有操守，无论是编报、教书，都以自己的一支笔一张嘴，为抗日救国，为争民主争自由争解放，呕心沥血，奔走呼号。他主编的原《内江日报》的《血光》、《清流》、《主流》副刊，曾广泛影响当时的地方社会舆论。他可以当之无愧地称为共产党的好朋友，人民的好朋友。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对中国知识分子来说，是一个既充满了解放的欢乐与创造的激情，又充满了换骨的苦痛与精神的炼狱的时代。梅先生虽然因为历史纠葛遭受了心灵的痛创与生活的苦楚，可是一颗爱祖国爱人民爱党，爱民主、自由、光明、进步的赤子之心，未尝有丝毫改变。他俯首笔耕，为诗则挞旧颂新，为画则拓古创新。当我读到他在最受屈最困苦的时候写下的诗文时，不禁心酸。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改革开放的春风，让梅先生这棵老梅树也焕发了生机。他自觉返老还童了，以极高的热情投入地方历史文化故实地撰写和传统书画作品地创作。一大批文笔优美的历史散文随笔发表于地方报刊，一大批精美的书画作品流向单位和民间。可惜天不假年，还没有等到享受改革开放——特别是书画市场繁荣的成果，便以八十九岁高龄与世长辞了。

梅晓初先生的一生是平凡的，但在平凡中闪耀着奋进的时代光辉；梅先生的一生是清贫与苦痛的，但其清贫与痛苦恰好升华了其精神的高洁与坚忍不拔。人们向来将文学家艺术家的人品与作品联系起来考察。当我们对梅先生的生平有了客观公正的认知，便自然会懂得梅先生为什么写那些诗画那些画，为什么会那样写那样画了。

（二）

据梅先生自述，他的祖父是前清贡生，能作画。曾祖父还是著名的花鸟画家。耳濡目染，使他从小热爱书画。他学书法，先以三四年临钟鼎而入小篆。后习隶书，每晨临《张迁碑》，不下五六年不间断。学画先学山水，从《芥子园》入手学王石谷（王翬），后与尧文藻相处，学了一阵元代的王蒙；与晏济元往还，又学明末的石涛。其间考入大师云集的四川艺术专科学校学了三年中国画，得到真传。他学画梅专师元代王冕；后又学近代的陈师曾（衡恪），精读其名著《文人画之价值》。由此可知，梅先生的确是中国传统文化与中国文人画的经典教材《芥子园画谱》造就的国画家。

中国文人画又称中国水墨画，起于唐（王维为代表），成于宋元（苏东坡、赵孟頫、二米、王蒙为代表），盛于明清（董其昌、徐渭、八大、石涛为代表），为千多年来中国绘画的主流。即便是近百年来，虽有思想文化巨人康有为、陈独秀发动的“美术革命”，现代化、全球化的狂潮席卷中国画坛，仍出现了黄宾虹、吴昌硕、齐白石、张大千、李可染、傅抱石、潘天寿等一代大师。当代由于文化艺术多元化已成定势，传统文人水墨画主宰画坛的局面已见式微。由徐悲鸿、林风眠所开创，吴冠中、刘国松等所发展的融会中西的彩墨画（或称墨彩画）凸显辉煌，然而其骨子里的文人画基因仍清晰可见。

梅先生的画艺，学于成于这样的历史大背景下。他之为画，严格遵从了中国文人画的范式。看他的作品，一股浓烈的传统文气扑面而来，在内行人看来，没有一幅不是地道的文人画。表面看，他似乎数十年固守文人画阵地，未逾文人画籓篱半步，对中国画坛波谲云诡的变革之风，纷繁复杂的流派主张，争奇斗怪的画风画法充耳不闻，我行我素，近于麻木。其实他内心的冲撞与挣扎，客观条件对他的制约和钳制，只要深研他的画史与心灵史，便可明白，他是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对此，他在咏梅题画诗中有过自艾自怨地叹息：“因循故技诩功深，笑问梅花孰古今。叩破严关诚疾首，路尘空拜目无人。”“霜毫磨损三千纸，百遍摩挲总失真。”“满纸冻蛟呼不起，三千羊管枉抛残。”“一圈一圈千万圈，一点一点千万点。圈圈点点讨生活，写到参横与月落。”

梅先生不是职业画家，他并不以书画谋利谋生。于书画只是兴之所至，情之所托，借书画以娱人生，“聊写胸中逸气”。因此，他对题材，除专注于“四君子”（梅兰竹菊）之外，人物翎毛几不涉及，山水偶而为之；对技巧，也多在“四全”（诗书画印）方面倾心，除意境、气韵、笔墨外，别无它求。所以，看梅先生的画，不能从“画家”的角度看，而应从“文人”的角度看；看梅先生的书画作品的价值，不能就画论画，而要看到透过书画作品所表达的生命理趣和时代留痕。正如昆剧京剧成为国粹，成为联合国承认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样，中国传统文人水墨画，以其浓厚的民族人文和文化底蕴，对中国文明发展的巨大贡献，对东方艺术发展的巨大影响，何赏不可以与中国书法艺术一起进入世界人类非物质文化宝贵遗产的殿堂。由此观之，梅先生标准的文人水墨画存世作品及其创作经验，便有不可忽视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了。

（三）

中国文人画在世界艺术之林中举世注目的特殊性格，是其深蕴的人文主义精神。中国传统文人士大夫除山水画外，典型不过的是把梅兰竹菊四种植物的自然属性提升、抽象为人的社会“德性”，赋予其道德理念，誉之为“君子”，代代写画，名家圣手辈出。梅先生自然也是一头栽进去，醉于斯，迷于斯，一画就是几十年。特别是其中的梅和竹，几乎成了他相伴终身的情侣。传说他与挚友任世俊先生相让，“任不画梅，梅不画竹”。其实梅先生之竹亦极佳。大概是梅为“四君子”之首，加之梅先生也姓梅，故对梅情有独钟，画得特别多，也特别好，所以有“川南一枝梅”之誉了。

梅先生画梅，倾注了毕生的心血，他的兴趣、理想、修养、才情无不在梅花画幅中表达得淋漓尽致。自然界的梅，先众木而花，先天下而春，凌霜傲雪，神姿英发，为中国人所喜爱。有先贤说：“梅之为‘梅’，而不作‘楳’或‘楣’，其义在‘每’。‘每’从人从母，其为人之‘父母’，因其代表人性。”梅先生画梅正是牢牢把握住了“人性”这一主题，以梅颂扬真、善、美，使梅花—情趣—文化紧密联结。正如他在一首咏梅诗中咏赞的：“冰肌玉骨野寒梅，绰约芳姿景色妍。白到此心天可表，水边篱畔也心甘。”

（四）

梅先生画梅，笔笔精到，诗画俱佳，书画兼擅，诗书画相互映发，三位一体，真当得起诗、书、画“三绝”之评。

先说诗。按照黑格尔的美学理论，一切艺术的精神内蕴，不管是直接或间接表现的必定是诗的。中国是诗的国度，历来以诗为文学的旗帜，为一切艺术的灵魂。余光中说“诗成了一切艺术的入场卷”。梅先生恪守苏东坡“诗画一律”原则，画梅以诗立意，融诗画为一体，力求“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为有声画，画为无声诗”；“画写物中意，诗传物外情”。现存梅先生生前自己编辑的《川南老梅题画诗稿》，自撰的题画咏梅诗九十八首，除十首外，均为标准的七言绝句。这些诗格调典雅生动，韵律严整，意味无穷，任挑一首也是精品。请看他写对梅的痴情：“日日梅梢绕笔端，兴来不觉晓窗寒。怡红快绿俱无赖，玉骨冰魂写照难。”“挺出春红第一枝，研霜捣雪作梅痴。指头冻折心犹暖，赢得凌寒几首诗。”请看他借梅言志：“百丈冰岩稳重身，几枝俏影笔端陈。任渠桃李誇颜色，不羡迎风作态人。”“梅花喜直不喜曲，朵朵鲜妍正着花。留得芬芳红紫态，且随春信到天涯。”请看他在困苦中以梅自慰自疗，求得现实生活与精神生活的心理和谐：“兴酣走笔势摇山，虬干飞腾云水间。圈罢月明珠有泪，更无余墨点苔钱。”“耐尽人间冷暖情，一番冰雪一番春。天南地北年年客，惟有梅花似故人。”“山晨煮石岂疗肌，斗雪冲寒写梅枝。删尽繁华归浑朴，更留余地好题诗。”请看他在文革结束时的心境：“十年风雪转新晴，满眼青山夕照明。铁骨凌寒心更赤，梅花怒放万家春。” “泼遍胭脂画不成，休轻一艺悔平生。十年风雪青山在，且喜神洲值晚晴。”“写到梅花便不同，枝繁蕊密倚东风。春光无限来天地，骨硬心红意态生。”这样鲜活生动，发为心声的沉吟咏叹之诗，谁不叫绝！

再说书。苏轼有言：“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书法成了诗与画的桥樑。中国文字的象形性与绘画的形象特质相通，更不要说文人画将物象符号化后与文字符号的靠近了；加之中国书法与中国绘画的工具材料都是毛笔与水墨，其写画的灵活变化在纸上的效果是一样的，因此构成了“书画同源”的理念。梅先生青少年时代便打下了深厚的隶篆碑帖功底，以后从二王（王羲之、王献之）托出一手方圆适度，拙逸俱存，流畅通达，深含魏晋风骨的行草书体，谁见谁爱。题写在画幅上，与梅诗、梅画合成梅之协奏曲，自然为美妙绝伦的又一绝了。

最后说到画，这是主体。画为心声，是画家与自然物和社会人的心灵对话。梅先生画梅，寓意深远，既言志载道，又寄情遣兴，“施教化，助人伦”。因此，他像汩罗江畔苦吟《离骚》的屈原一样来追求笔墨形象。正如他在题画诗中写的：“千花万蕊出凡尘，落纸挥毫便作春。解道暗香浮动处，此中境思费经营。”“纸裂拳僵石砚皴，胭脂凝血色均匀。冻疮艳若桃花绽，终逊寒梅气度新。”文人画梅已有上千年历史，名家圣手众多，要使自己画的梅花赋有新形新意，确实难而又难。但是梅先生知难而进，他不苟且因循重复抄袭古人笔墨，而是力求拓古创新，作到笔精墨妙。他言道：“铁骨嶙峋邈汉唐，虬枝盘屈万千霜。紫云绛雪开新境，百卉迎春尽向阳。”“自古画梅疏处妍，我今画梅笔万千。狼毫泼尽三壶墨，半壁蛟龙带紫烟。”梅花不负苦心人，梅先生终于在借鉴传统与师法自然之间探出了自己的路径，逸不泥古，艳不媚俗。他笔下的梅花，干虬枝挺梢嫩花奇，疏而洁、繁而劲、老而媚、清而健，或冷逸或清幽或苍劲或俏丽或高洁或热烈，既得宋元笔意，又得自然妙趣，笔墨洒脱，气韵不凡，妙得天成，给人生机盎然、蓬勃向上的心灵震撼，不由人不更赞为一绝。

梅先生画梅之诗书画三绝，可与古之名曲“梅花三弄”相配而称之为“梅花三绝”了。把他的梅画与当代国内画梅三大家——关山月、董寿平、王成喜先生的作品相比读，也觉自成一格，其小尺幅的折枝墨梅几可比肩。遗憾的是梅先生未能多作气势恢宏的大尺幅整株红梅，更未能引入西方绘画透视和光影技巧于作品，终归缺了大家气象，而只当得“小家碧玉”了。正如他自叹的：“暗香浮动调千篇，纸上蛇吟只自怜。依样葫芦荒岁月，琼花笑我老痴颠。”

（五）

当我们盛赞梅晓初先生的人品、画品时，不能不想到，这一切都是历史造就的。吴冠中说：“艺术就是真性情。”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品无不是艺术家真情实感的结晶和表达，境界出自此，格调出自此，“家”和“匠”的分界也出自此。而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人格，不是可以打造得出来的，不是无病呻吟可以作秀作得出来的。如果梅先生没有历史的多方面的因缘际会，没有多少年一步步地苦修苦练，不可能有以后的成就。糖水养不出艺术家，苦水却可以泡出真正的艺术家。道理很简单，艺术从来是与冷血动物无缘的。没有吃过苦便不知人生的滋味，便不懂人民的感情，便不知心灵的波动和激荡是怎么回事。我们从梅先生处得到启示，今天有志于从艺的人，应该象梅先生和其他有成就的艺术家那样，不怕吃苦，不怕困难，勇敢地投入到生活中去，投入到人民大众中去，扎其根，固其基，成其艺。

当然，我们更不能不同时看到，艺术的真谛在创造。梅先生所痴迷一生的传统文人画，在历史上所形成的程式化、符号化已经成为八股，过份强调文化性而忽略绘画性，一股有失艺术真谛的泥古之风和墨戏之风弥漫画坛。拾古人余唾，以摹古仿古泥古为能事者有之；借“戏墨”任意涂抹，以丑怪荒率为美，拿“野狐禅”欺世盗名者有之；而如梅先生的人品和文化功底的从艺者却如凤毛麟角。特别是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随着改革开放大步前进，中国的经济结构和社会结构，经济生活和文化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西方的自由主义、消费主义思潮，艺术上的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思潮，对中国传统文化形成巨大冲击，思想和文化艺术呈现多元化的复杂局面。社会分工越来越细密，职业的专业化越来越明晰，传统意义上的“文人”已不复存在，传统文化价值观念已被新的价值观念所取代，带有浓厚消费主义色彩的大众文化勃兴。一方面，人们看到市场对中国画的需求，胃口越来越大；平民百姓居住条件改善后，也要在居室客厅悬挂字画；小资和工薪族附庸风雅，商贾更乘机炒作；消费热与收藏热把书画价位越抬越高，拍卖市场上，古代和现当代名家名作拍出天价，小有名气的书画家的作品动辄以四、五位数成交；各种离退休人员以书画活动怡情养老，老年书画社比比皆是；青少年企盼以书画成才求职，青少年书画班如雨后春笋；一批几乎没有传统文化功底，从临摹《芥子园画谱》速成的“画家”遍地皆是。另一方面，人们看到，也确有一批忠诚于艺术，有志于继承和发扬中国画的优良传统，以创建新的中国绘画艺术为已任的书画家，深入生活，刻苦从艺，融会中西，锐意创新，取得了显著成绩，创作出一批真善美的，具有使中国传统文人画转型出新的作品。观今日之画坛，竟是谁家之天下！

联想到梅晓初先生的人品和画艺，也不能不再为之一叹：梅先生一生忠诚于艺术，忠诚于文人画传统，且为突破古人的牢笼竭尽心力，然而终未能走出传统文人画的迷宫，尤其让“四君子”画纠缠了一生。其人品可学而路不可走，其艺可尝可仿而不可迷。这是人们不能不为之扼腕抱憾和感喟的。

走笔至此，时窗外冻雨滴沥，大千故里瑞雪纷飞，腊梅飘香，似梅魂飘至。予佇笔微吟：梅兮梅兮意若何！

（二00八年元月廿五日凌晨五时半写毕于广州番禺祈福新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