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奇遇

欧阳杏蓬

他乡奇遇

一

二OOO年七月，寄住在布吉，去福永找一个朋友的朋友介绍工作。

布吉属于龙岗，福永属于宝安，从布吉去福永，从东到西，穿过很多个镇。

人在他乡，出门是家常便饭。

人在路上，最怕的不是饿肚子，是遇到查暂住证。

当年，暂住证就是护身符。

车子从布吉出来，过龙华、公明、松岗、石岩……到处是楼房，路上行人不断，阳光明晃晃。可对于找工作的人，心里总有种何以为家的惆怅。老家回不去，回去呆不住。人在深圳，没工作也呆不住。那么多人都有工作，为何偏偏自己没有工作？生活千头万绪，心里只有工作一件事。出门就是为了打工。没有工作，打哪门子工？乱七八糟的心思，把前途分割得非常琐碎，时时患得患失。

下午三点多到了福永，阳光落地，微风不起，大地和蒸笼一样。沿着路人的手指，找到工业区。工厂上班不会客，门口保安告诉我：报名字，写在饭堂黑板上，对方就能看见。你在厂门口安心等就是。

和保安交涉完，不到四点，离六点下班，足足还有两个小时。朋友下班是否看黑板？看黑板是否能看见我的名字？看见我的名字是否一定出来见我？想了一连串，人都来了，死马当活马医，等到工厂下班再说。

厂区里有块草坪，草被太阳每天反复晒，蔫里吧唧，奄奄一息。走进去，热气直钻裤管。看看其它地方，都是墙壁，没阴凉去处。那就出去，在外面的小店里讨张凳子坐，等工厂下班。虽然难为情，但路边的店老板已经司空见惯。世间最令人心烦意乱的，等人便是其一。

厂区水泥路上，不时有人来来去去，都一脸淌汗。找工作，找朋友，不是为工作，就是为借钱。人在江湖，来来往往，莫过于这两件事。

我跟在一对小青年后面，焦急又茫然，一脸汗，都淌到胸口上了。

小青年在说着什么，我怔住了，说的是宁远土话。

我快步跟上去，侧头一看，其中一个居然是我表弟——我姑妈的儿子！

我叫了一声**，表弟回头，见是我，一脸惊讶，好像遇到了鬼，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我问：你不是在东莞吗？

他问：你不是在潮阳吗？

他说早已离开大朗，跟老乡一起到宝安47区挖土方。天气热，又天天查暂住证，受不了，来工业区转转，碰碰运气，找个进厂的工作。转了一下午，没有看到一个工厂招工。

我说我到了布吉，绕着布吉，南岭、沙岭、平湖、龙华、水贝，转了一圈，工作都没着落，今天才从布吉找到福永。

表弟倒表现得云淡风轻，轻描淡写地说，工作多的是，慢慢找，找个好的。

在他看来，工作手到擒来。

我暗自惭愧，我转了半个月，在这片所谓的热土，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一路走，一路聊，我个人的希望，成了三个人的希望，晚上食住都要靠我那位素未谋面的朋友帮忙了。

二

我到广州上班后，身边很少有湖南老乡，更别说宁远老乡了。

当然，我也没有认到几个广州土著。

同事里，来自潮汕、广西、江苏、四川、粤西……就是鲜有湖南人。偶尔遇到了，湖南老乡在公司都呆不长，一两个月就不见了。出门上车，几乎就是永别。门卫好意，给我介绍过一个宁远老乡，在白云石井开饭店，如何如何厉害。闲暇带我去见他，他正和几个宁远老乡打麻将。门卫把我带到他面前，介绍这是你们宁远老乡。他很随意地侧了一下头，互相都还没看清，就算示意了，不派烟——他嘴上叼着烟卷，不叫坐，把我晾在一边，好像我是专门来巴结他的。很多身上有点小钱的人都是这德行，我见怪不怪。我说了一句你们打麻将，就退了出来，从此相忘于江湖。

江湖传说老乡见老乡，背后来一枪。有没有这回事，难说。公司来了一湖北人，一听我老家湖南，堆起笑脸握手，两湖一家人，老乡老乡。楼下保安四川人，他也说老乡，当年湖广填四川，老祖宗是一家人。

他说孩子生病住院，急需钱，跟我借了六百。

那段时间，他确实忙，踩着点来上班，踩着点下班，风风火火，见首不见尾。大家都认为应该如此，孩子住院，大人遭殃。

两个月后，他自动离职，悄悄走了。

问楼下保安，保安一脸愤愤不平，前两天还找他借了四百块钱。

我没说，他一星期前找我借了六百。

回到公司，大家都在议论，那个湖北老乡怎么走了？有一个说昨天还找我借了二百呢。一统计，公司四十几号人，他都借过钱，连每月八百薪资的煮饭阿姨都没有放过。

那是一九九九年，他让全公司的人对满脸堆笑言出必称老乡的人充满警惕。

昨天上班，和三个小青年一起进电梯，都到十八楼。他们两女一男，个子都不高。男的卷发，体格还壮实。俩女的都一身白裙，一脸青涩。我正想，他们是不是刚大学毕业，出来找工作，到这层楼来面试?这层楼好几家直播公司，走马灯笼式的招人换人。

他们在电梯里商量面试技巧，开口说的居然是宁远土话！

在离家千里之外，在广州，在一个电梯里，遇到了真正的老乡！

宁远土话，又叫平话，多是清水桥、柏家坪两个地方的老百姓讲。一问，礼士湾的。礼士湾，清一色李姓，属于柏家坪，人口六七千，在宁远数一数二。我说我是清水桥的。那个小男生眨巴了几下小眼睛，不敢相信，跟我确认，我随口说了一句宁远土话，把我办公室的门牌号码告诉了他们，说面试完了找我喝茶。

他兴奋，说好，面试完来找你。

我回公司，上班半天，吃中饭了，都没见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