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葵／文 典型的邛崃四川南路话

蜀桂6

              典型的邛崃四川南路话

                                                                                             李旭葵

在十几年前，有好几个年轻人感到自卑，对我说：“我们邛崃地方话好土哇！”

我听了，不由得笑了，对他们说：“我们邛崃话一点都不土，而且是在唐宋时期正正经经流传千年的官话，现在叫南路话，又叫南京话。”

“哇，真的！”

历史上东汉著名的方言史学家扬雄是成都人，对方言研究，写出了中国历史上最早《方言》专著书。在书中曾多次“梁益”并举，可见汉代梁、益一带的方言比较接近，当时应该是同属一个方言区。还据史书记载，秦灭巴蜀后，蜀人 “言语颇与华同”。

春秋战国后期，秦在公元前316年灭巴蜀，并于公元前311年蜀守张若在成都、郫城，临邛和重庆同时建城而称之为巴蜀四大古城。从战国时期，秦灭蜀后，从北方和中原地区大量移民入蜀，让古蜀方言与北方方言有了最早的融合，形成了地方方言的古蜀语。

后来在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到上元元年（760），前后不足三年，安禄山造反，唐玄宗入蜀避难，成都曾被下旨更名为“南京”。战乱平定，唐玄宗返长安，“南京”随即被撤销，成都又重新恢复原名。因此，四川保存至今的地方方言南路话，在一千多年前是唐宋时期流行的官话，故叫南京话。

经过历代移民与当地土著多年的融合，四川仍保留着明代以前的地方方言，又被称为南京话。到了明末清初，发生了张献忠对四川的血腥残酷屠杀，人口急剧暴减，导致川东川北几乎无人。清政府不得己大肆从湖广移民填四川，后来的川人基本从湖广迁来，形成了方言差异，在四川形成了以成都地区为代表与两湖基本相同的湖广话（岷江以东以北地区）和沿岷江西南地区南路话两大类。

四川南路话是四川方言中一个重要的方言片区，成都往西仅20公里外的温江、包括旧称灌县的都江堰、崇州、大邑、邛崃、蒲江、新津、名山、雅安一带，范围延伸至乐山、宜宾直至泸州地区，再折向东北重庆市境内，进入贵州省的遵义地区，南路话口音基本一样超过2000万人。

南路话最明显的语音特征是入声独立，自成一类，这是其与成都话等其他四川方言的重要区别。

在四川的南路话中，尤以邛崃地区颇具典型代表，因此历来成为语言学者们重点研究的地方。在邛崃地区境内尤以油榨、火井和高何乡镇的南路话保存很好。这是什么原因呢？

具有两千三百年的建城史的邛崃，古称临邛。邛崃位於川西平原西部边缘邛崃山脈的接壤地带，东临新津、彭山，南接蒲江、名山、雅安，西靠芦山，北界大邑。地扼川滇、川藏公路之要冲，地处川藏公路成都至雅安的中点，是西南大都会成都通往甘孜州、凉山州、攀枝花市、西藏和云南的咽喉。

邛崃地处在四川盆地成都平原西部，北有温江与崇州的三渡水，是温江历史上著名的古渡口，清末为金马河上的重要渡口，河流宽阔而急湍，成为天然的屏障。东是新津县的“五津”岷江外江的金马河、羊马河、杨柳河、南河、西河流至新津汇合，形成"五河汇聚"的地理特征，也是重要的军事交通要塞关隘。

特别是邛崃境内地形多样化，大山、丘陵、平坝各占三分之一，城外西南十里就是丘陵和山区。城的西南还有终年流淌宽阔的西河和和南河，把城环绕，无疑成了天然屏障。而且这里的西外和南外，是茶马古道的起点，也是川藏318国道成都的第一站。

元末明初、明末清初多年的战乱，特别是在明末清初，張献忠率兵入川，铁蹄横扫四川前后四五十年，祸遍巴蜀。使物力丰饶的天府之国，变为百里人烟俱灭，莽林丛生、狼奔豕突之地。战乱使百姓弃田舍逃亡，病害饥荒，四川本地人口直接断崖式锐减。在战祸最烈的十来年间，稼穑不生，颗粒无收，造成人相食。田园荒芜，城池空置，百里看不到一户人家。最惨的时候，土生土长的老四川人十个里头剩不到一个本地人口，几乎断层。大片的粮田没得人种，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眼看天府之国彻底荒芜，清康熙政府只好出台硬性的湖广填四川移民政策。在一百来年中，大批湖广老百姓拖家带口，成群结队迁徙到四川来扎根过日子，也把老家的口音一起带了过来。

以岷江为界，岷江以东到北，成都地处平原中间，交通的四通八达，自然形成了移民展队落脚的核心聚居地。这些移民分布在成都东北地区，他们汇合了湖南、湖北、福建、广东、陕西等省，来自四面八方移民带来的北方官话语言声调特点，经过长时间生活的融合，语言相互交流，逐步形成了四川地区独特的方言叫湖广话。

几代人住在一起，日常打交道，相互通婚，口音慢慢的融合在一起就成了现在说的成都话，也叫湖广话，成渝片方言。这种口音最大的特点就是软，顺口说话不顿挫，不生硬，听起来就亲近好懂。

清著名史学家彭遵泗，四川丹陵人，乾隆二年进士官翰林编修，他写的一部野史《蜀碧》记载了明末张献忠军在四川的活动，卷三所载：“时贼胁绵州诸生叶大宾牧邛，大宾佯受之，密通绅士军民，相时举事。始以计给贼将曰：‘蒲江要害，闻有警，须调兵往。’贼信之，分其众千余去。翌日，又曰：‘大邑隶邛，系将军责，恐有变，亦宜调兵往。’又分其众千余去，贼众既分，大兵矫令杀贼帅，溃其卒三千，保护州民万余，夺西门而去。”

邛崃古称邛州，在清康熙和嘉庆的《直隶邛州志》上，也都分別对邛知州叶大宾率万人逃避张献忠屠剿有详细记载。

清顺治二年(1645年)正月，张献忠的大西政权委派绵州(绵阳)的明朝诸生叶大宾任邛州知州。迫于生命威胁，叶大宾只好到邛州任职后，便与邛州城内残余明朝绅士串谋，对驻守在邛州的大西军谎报军情，借故分散邛州城的驻守的3000大西军兵力，分别调遣骗到州所辖的大邑县和蒲江县。

利用邛州城内兵力空虚，叶大宾率人便诱杀了大西军驻邛州的驻军将领，在城里的大西军即溃散。尔后，叶大宾率兵三千，保护邛州城上万民众夺西门向大山上逃去避难。

张献忠闻讯即派部将刘文秀率重兵，对邛州多次围剿屠城。在邛州城内外，遭到战火屠戮的不少是来自成都等地逃避的难民。

据民国《邛崃县志》第一卷载，“明末流贼屠川，远近居民逃兵于此，死亡者多，因名逃亡坝。在邛崃县北110余里，西界天全，东界大邑。” 即邛崃境内南宝镇与大邑相邻处今叫“唐王坝”的地方。

在临济镇原石头乡，范店村有个土地名叫“逃命沟”的地方，曾为了躲避张献忠大西军之地而故名。

清嘉庆《直隶邛州志·方舆志》第五卷载：“躲兵岩，州西火井75里。《旧志》有山岩壁立万仞，中有山隈，可容万人，明末州人曾于此避献贼之乱，故名。顶上有大坪可以远望，亦名打坐岩，”

现藏于四川省图书馆的《五马先生纪年》，是明末清初四川简州（今简阳）人自号五马先生的傅迪吉，所著的编年体自传，以亲身经历记录了张献忠在川和清军在川的事情，是研究明末清初四川历史的重要文献。

傅迪吉对邛州（邛崃）火井镇以亲身经历所见所闻的文字，在《五马先生记年》一书中有记载。

张献忠剿四川兵乱时，百姓"哪怕山上缺衣少食，也比被屠刀砍死强"，纷纷躲进山中求生。傅迪吉躲进亲戚家茅草堆，听着外面惨叫、哭声、马蹄声，浑身发抖。在士兵烤野猪时趁机逃入山林，饿到头晕眼花，深夜才敢找山洞躲藏。

为了躲避，他从蒲江县董家山，过寿安镇到火井。“随至火井，谁知渐入佳境。其地人民极其富庶，朝朝请酒，日日邀宾。男女穿红穿绿，骑马往来者不可胜数。且鼓乐喧天，酒后欢呼之声彻于道路。又有修造之家，斧凿之声相闻不绝。自太平以至今日，未尝有也。常思常叹吾地与此相隔不过数日之程，俨然天堂地狱之别。特恨其相遇之晚也。犹幸其既得相遇，断无一性命虑矣，……余牵猪一只，背鸡二只回蒲江。岁云暮矣。”

以上是对火井所见所闻的如实记载和反映，可谓是战乱中的桃花园。也可看到了在火井，百姓修房造屋，你来我往，穿红穿绿，骑马往来，和谐包容，繁荣幸福让人羡慕的无忧无虑生活。

邛崃原临邛镇赵坝村汤油坊，有一清康熙十八年（公元1679年）立“汤执中墓志碑”。碑文徙及明代中晚期至清初邛州民情，具有一定重要的史料佐证价值。

“明朝正德、嘉靖年间，公之高祖永朝，以武举出身，特授四川峨边营守备。俟卸事迁邛州兴贤街居住。后移居邛南五面山广岩寺。公之高祖妣曾氏生二子，长兴政、次兴仁。兴政娶魏氏，生存有。存有娶郑氏，生加富。加富娶杨氏，生公。公移居东关外，离城约三里。娶宋氏，生懋官弟兄四人。是时明朝已灭，吴三桂改国号周，公甫故，遂卜葬于兹，碑刊于大周二年。至国朝定鼎，懋官弟兄等膝下起，儿孙不可屈计。其地即以汤营名之。”

该墓志载汤氏在明代期中迁邛崃，到了清光绪十五年（公元1889年）重新立碑，儿孙已不可屈计。

在邛崃市临邛镇东南村(小地名徐大冲)徐氏坟墓内，清咸丰元年六月十二日立两通《徐氏宗谱碑序》，上刻有。略云:“忆自明朝由湖广入川，······至遭贼乱，合家逃亡，苍皇之间，先祖流落。乱息后，先祖母携三子以归原业。十二代外孙杨维藩拜题。”

据此推知， 徐氏祖先当是明嘉靖初年入川的，并不是在张献忠之后，所谓“填四川”的百姓。以上碑文，系研究明末农民起义军张献忠在四川的参考史料。

这些是因当年张献忠屠川时，由于受岷江和逃离到山谷躲避，沿山（山足下及山前）地区，受战乱影响相对较轻，山区交通不便，人们得以幸存，明代以前存在的四川明代或更古老的方言得以保留下来。

已故的中国著名的汉语方言学研究专家，四川大学教授崔荣昌从1989年春天至1994年的五年期间，深入到邛崃西部山区乡镇油榨实地人群从事口语录音访问田野调查。对四川两大类湖广话和南路话方言的长期研究，将邛崃油榨方言在语音、词汇和语法方面的特点作了详细研究归纳分析，并将它同四川境内的诸方言，特别是成都话的湖广话进行一些比较，写出了著名的《四川邛崃油榨方言记》一书，于2010年出版。这是对中国汉语史与古典文献学的一大贡献，在国内引起了反响并得到了肯定，还获得国家社科优秀科研成果奖。在书中，用详实的田野调查研究成果资料，明确地提出至今保留完整的邛崃油榨地区方言，更具有南路话代表特色。

2025年12月，四川师范大学以《四川邛崃话声调演化研究》项目上报，四川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公室正式批准为高水平研究团队省社科专项资助。并由周岷硕士生导师领队，由研究生组成四川方言与地域文化高水平研究团队，几个月来，不辞劳苦，冒着严寒和酷热，多次深入到邛崃火井、临邛、文君等乡镇街道社区，走村串户，开展方言田野调查实践活动，对正在消失遗存千年的四川南路话进行抢救性录音问卷走访调查，这是一项对历史文化遗存有意义的事。他们对历史文化遗存的执着精神，值得大书特书，值得我们去支持。

与成都、郫城和重庆在战国时期同时建城古称临邛的邛崃，两千多年来至今仍然保留着古蜀语的南路话，被称为典型的邛崃方言南路话，属于珍贵的历史文化遗存，值得去发掘研究和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