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不过去的页，都是自己写的 ——读吴晓英诗《凌晨》

何壮远

   凌   晨

   吴晓英

头搁在枕头上，闭眼
咕嘟咕嘟的水，冒出泡
像提着的月亮，掉落在深海里

身体烙着饼，翻着面，焦香酥脆
涌动着波纹的窗帘，霸占我的记忆
黑夜是有光亮的，比萤火强一丁点

橘黄色的路灯是燃烧的烟头
孤独地燃烧着
夜的寂寞

风低语，掠过树梢
讲述雨滴，从故乡到异乡的故事
讲述星星像一滴酒，从银河滑落

我不再翻书
那些翻不过去的页
都是我自己写的

我和夜晚隔着一道岭，我静静地听着
原谅了风的絮絮叨叨
——风也睡不着


翻不过去的页，都是自己写的
——读吴晓英诗《凌晨》

        何壮远

我之所以给吴晓英老师这首诗写个评，是因为她这首诗风格与我以前读她的文字迥然不同。第一次读她的文字是散文《青海湖》，她的文字，干净得像一汪青海湖的水，澄澈透亮，不染半分尘俗。没有堆砌的辞藻，没有矫饰的腔调，落笔便是清清爽爽，通透如镜，读来只觉心湖明净，仿佛站在湖畔，一眼能望见底，却又藏着说不尽的清润与灵气。而这首诗，褪去了湖光山色的开阔，转而写起了深夜里一个人的心事，看似安静，却把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的失眠、孤独、乡愁与自我拉扯，写得格外真实，格外戳心。

读完《凌晨》，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诗偷看了我的深夜，也偷看了我们这一大群人的深夜。

现在的人，白天过得都挺像样的。上班的穿着整齐，上学的快乐地背着书包，朋友圈里有人晒着美食和风景，该笑的时候笑，该客气的时候客气。可一到凌晨，灯一关，世界安静下来，那个强撑着的自己就露出了“真相”。诗里写的哪里是一个人失眠，分明是我们每个人深夜最真实的状态：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故乡，一会儿想起奔波的日子，一会儿又想起那些放不下、过不去的往事。

你细想那些画面，全是现代人的日常病。“咕嘟咕嘟的水，冒出泡，像提着的月亮，掉落在深海里”——这不就是夜深人静时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念头吗？你以为你放下了，你以为你不想了，可一到凌晨，它们全浮上来了。白天没吵赢的架，工作中犯下的错，年轻时选错的路，还有那些藏在心里没敢说出口的话，一个接一个，带着点微光，像是你白天一直小心翼翼提着、端着、舍不得放下的东西。到了晚上，全掉了，全浮上来了。你摁不下去，也关不掉。月亮是美的，但掉进深海里的月亮，谁也捞不起来。那种无力感，比焦躁更折磨人。

“身体烙着饼，翻着面，焦香酥脆”——这句又好笑又心酸。谁失眠不是这样？左翻，右翻，趴着，侧着，枕头翻到凉的那面，被子裹了又踢。身体已经累得不行了，脑子还在开运动会。“焦香酥脆”这个说法太准确了，不是不困，是困得都快熟了，就是关不了机。窗帘上涌动的波纹，像活了一样，霸占着眼睛，霸占着记忆，你想闭眼不看，但它就在那儿晃。

最妙的是“黑夜是有光亮的，比萤火强一丁点”。现在城市的黑夜哪还有纯粹的黑暗？窗帘缝里漏进来路灯的光，充电器上亮着一个小红灯，窗外有霓虹灯在闪。那点光不够你看清任何东西，但足够让你睡不着。这不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吗？不够好到让你满足，也不够差到让你彻底死心，就那么一丁点光亮吊着你，让你翻来覆去，让你不甘心，让你总觉得再等等、再想想。

再说那个路灯的比喻——“橘黄色的路灯是燃烧的烟头”。你仔细品品。路灯多常见啊，马路上、小区里，一排一排的，亮一整个晚上。可你能想象有人在抽它吗？没人抽，它就自己烧着，烧一整夜。那不就是城市里每一个孤独的角落吗？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没人进去；末班公交车，空着座位在开；深夜的直播间，主播对着屏幕说话，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大家都在亮着，都在烧着，但谁也不跟谁说话。那种“孤独地燃烧着夜的寂寞”，说穿了就是：你亮着，但没有人在意你亮着；你醒着，但没有人知道你醒着。

到了“风低语”那段，诗突然从卧室飘出去了。风在讲什么？讲“雨滴从故乡到异乡的故事”——这说的是雨吗？这说的是人。现在多少人离开老家，在大城市漂着，一年回不去一两次。你问他想家吗？他说还好。可一到深夜，风一吹，雨一下，那种“还好”就撑不住了。还有“星星像一滴酒，从银河滑落”——星星多高多远啊，但一滴酒就把它拽下来了。现代人的孤独就是这样，你不觉得有多苦，可夜深的时候，一杯酒就能把你整个人打翻。一个是漂泊，一个是坠落，风絮絮叨叨说的，全是我们不敢白天拿出来聊的事。

全诗最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些翻不过去的页，都是我自己写的”。这句话搁在现在这个社会，太狠了。我们总抱怨日子难、心事重，可回头想想，很多纠结、遗憾、放不下的东西，其实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一点点记下来的。我们抱怨房贷高，可当初是自己签的字；我们抱怨工作累，可当初是自己投的简历；我们抱怨遇人不淑，可当初是自己点的头。那些翻不过去的难堪、后悔、遗憾，每一页的字都是你自己写上去的。没有别人帮你写。这个认识很难受，但也让人踏实——你终于不甩锅了，你认了。认了之后，那些页翻不翻得过去另说，至少你不用再假装它们不存在。

到了最后，作者说“我和夜晚隔着一道岭”——这个“岭”是什么？其实就是白天和黑夜中间那堵看不见的墙。你翻不过去，你就在岭这边醒着，岭那边是睡着的人、是放下了的人、是没心没肺的人。你过不去，但你也回不了头。多少现代人每天晚上都是这种状态：累得要死，但就是睡不着；想睡，但心里那道岭横在那儿，怎么都翻不过去。那道岭可能是手机里刷不完的消息，是明天要交的报表，是房贷的数字，是孩子成绩单上的分数，是父母体检报告里上升的箭头。你躺在床上，头搁在枕头上，闭了眼，可那道岭就横在那儿——你过不去。

最后那句“原谅了风的絮絮叨叨——风也睡不着”，写透了成年人的温柔与释然。风絮絮叨叨，像妈妈的唠叨，像朋友的诉苦，像手机上那些劝你想开点的鸡汤。你本来可能烦了，但仔细一听——风说的那些事，漂泊、坠落、孤独，不也是你自己心里的事吗？而且你突然发现，风也睡不着。它不是故意来烦你的，它和你一样，在这个夜里醒着，有话想说，没人听。你原谅它了。不是因为它说得对，是因为你听懂它的孤独了。

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像那阵风，有话说，没人听，在黑夜里刮来刮去。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睡不着，其实整座城市都有睡不着的人。你翻朋友圈，有人分享老歌，有人发了一句“又失眠”，有人在评论区说“我也是”。你不是一个人在熬。这个认识本身，就让人没那么难受了。你不是有病，你只是和很多人一样，在这个时代里醒着。

看着风也不得安宁，人反倒慢慢平静了，不再埋怨，不再纠结，学着和深夜的孤独和解，和不完美的自己和解。吴晓英这首诗，没有教你怎么入睡，没有告诉你“放下就好了”，没有给你任何答案。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凌晨里，替你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感觉，一个一个说了出来。这比任何道理都管用。读完你不会因为“被理解了”就立刻睡着，但你会觉得，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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