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 分
何壮远
五月是动情的布谷鸟
一鸣唱,油菜就成熟了
瓜分了绿水青山的麻雀、斑鸠、黄莺
唱了上千年,谁也没听懂
以前,炊烟就是故乡
现在没有炊烟了
广阔的田野,只有几根白发
慢慢地飘动
这首叫《瓜分》的短诗到底好在哪里?我想说,好在它用一幅你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的画面,说出了中国农村最沉默的真相。
先看那个词——“瓜分”。现在的农村,路修好了,山绿了,水清了,空气甜了,可你站在村口,人没了。房子是新的,锁着;院子是大的,长草。谁在里面热闹?麻雀、斑鸠、黄莺……它们在电线上排排坐,在地里扑棱棱飞,真就像一群小主人,把这片田地、这片天空给“瓜分”了。人把环境还给了鸟,因为人要去外面讨生活。
再看那句“谁也没听懂”。鸟儿唱了上千年,唱的是“布谷布谷,快收快种”。可现在的年轻人听不懂了——或者说,听懂了也装没懂。他能听懂的是手机里刷到的城市霓虹,是工地上一天几百块的工钱,是孩子在城里上学的开销。鸟儿说“留下来”,他心里回一句“留下来你给我盖房?”所以叫“谁也没听懂”——鸟不懂人的难处,人也不再信鸟的老理。
最让人心里一沉的,是那两句:“以前,炊烟就是故乡 / 现在没有炊烟了”。炊烟是什么?是黄昏时候家家户户冒出的那根青烟,是下地的人看见就知道“该回家了”,是村里老老小小齐全、灶台热着的信号。如今灶台拆了,用煤气用电,这只是表面。更深的是,生火做饭的人不在了。年轻媳妇在城里的电子厂,老头老太太一个人,下碗面条就对付一顿。炊烟没了,魂魄就散了。
最后那个镜头,像刻在你眼珠子上:“广阔的田野,只有几根白发 / 慢慢地飘动”。田还是那么宽,平平整整,但弯腰干活的是谁?驼着背,头发白得像枯草,风一吹,几根发丝在帽檐底下晃。他们还在地里,但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是最后一茬了。等这几根白发也飘不动了,田就彻底交给那些鸟了。
这首《瓜分》——鸟瓜分了山水,时间瓜分了岁月,城里的工厂瓜分了农民。剩下的那几根白发,是这片土地最后一点没被分走的、不值钱的念想。
它不喊苦,不流泪,但你看完,心里会沉很久。这就叫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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