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飘落时（现代诗外七首）/徐业君

徐业君

你总说我不懂告别

直到风递来你的信笺

那些粉白的花瓣

是你熬夜折的千纸鹤

每一只都驮着半缕春的呢喃



你踮着脚从枝桠上跃下

旋转的裙裾扫过我的眉尖

我听见你在笑

像檐角风铃碰碎了月光

又像刚学会说话的云

把“舍不得”揉成了颤音



你趴在我的肩头数过往

说三月的风曾偷吻你的脸颊

说昨夜的露水里

藏着没写完的诗行

你把所有秘密都缝进花脉

却在落地时

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我蹲下身想接住你的影子

你却钻进泥土的掌心

说要去赴一场

和根须的约定

明年春燕剪柳时

你会攥着满手的阳光

在枝头喊我的名字



此刻你还在落

像一场慢镜头的雪

每一片都带着温度

我站在花雨中央

忽然懂了告别不是结束

是你把灵魂拆成千万片

每一片都在说

“我会永远陪着你”

外一首：柳信

风把第一缕绿揉进邮戳
落款是解冻的河流
我在城铁站的出口接住它
柳丝如未拆封的信笺
垂在护城河的水面

去年折柳的人还在通讯录里
对话框停在一句“等春天”
此刻杨絮还没漫过斑马线
我攥着半根发芽的柳条
像攥着一张过期的船票

公园的长椅空着一半
柳影在地面写满潦草的诗
我读出其中一句：
“所有等待都有形状”
比如桥洞下洄游的鱼
比如我口袋里反复摩挲的旧照片

阳光把柳丝捻成金线
串起玉兰的白、迎春的黄
我把柳条插在共享单车的车筐
它晃啊晃，像在说
“去赴约吧，趁风还软”

风又起时，柳丝拂过我的脸颊
像谁的指尖轻触
我忽然明白，这春日的信
从来不是写给某一个人
是写给每一个
敢把期待挂在枝头的人

外二首：风把我留在春花上

风说要去赴云的邀约
便把我轻轻搁在一朵迎春的瓣上
我是它从江南巷口拾来的半阕吴歌
带着青石板缝里潮润的香

迎春花用鹅黄的指尖勾住我的衣角
蜜腺里淌出昨夜的月光
我帮它数清每片瓣上的纹路
像数着外婆纳鞋底时漏下的星芒

风在远处喊我了
它驮着蒲公英的白伞
掠过抽芽的柳丝
可我舍不得这朵花的心跳
它的脉管里正跑着一整个春天的马帮

我索性把自己拆成细碎的音节
嵌进花蕊的每一道褶皱
当蝴蝶吻过花唇
我就跟着它的触须
把风没讲完的故事
说给刚醒的海棠听

暮色漫上来时
我已和春花长成了彼此的影子
风路过时会拍一拍花萼
像拍着久别重逢的旧友
而我在花的心跳里
把每一缕风的去向
都酿成了蜜的形状

外三首：春的信笺


风不再攥着冬天的冷
它翻过解冻的河坡时
袖口蹭落半树桃粉

第一朵花是大地按捺不住的心跳
粉白的瓣儿在枝桠上踮脚
像刚学会害羞的少女
把心事别在嫩绿的发梢

柳树早把去年的愁绪染黄
此刻正蘸着春水梳新妆
万千条绿丝绦垂落
钓起一串细碎的阳光

田埂上的蒲公英举着小伞
要把春的消息播向远方
燕子剪开湿漉漉的云
衔来泥草，在屋檐下搭起新的温床

我蹲在刚冒芽的草地旁
看蚂蚁扛着半粒花种匆忙
它们要在泥土深处
藏起整个春天的芬芳

风又起时，花瓣落在肩头
像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字里行间都是温柔的提醒
——冬天已远，万物正在生长

我把脚印留在湿润的田埂
让每一步都踩着春的节拍
看桃红漫过山岗，柳绿染透河岸
直到整个世界，都浸在这鲜活的色彩里

外四首：河边春色

风刚踮着脚跑过
柳丝就把一辫绿发甩进水里
惊得河底的云影
碎成满河晃动的银鳞

几只蝌蚪举着小尾巴
在水面练习签名
它们要把春天的第一份请柬
寄给刚破壳的蜻蜓

蒲公英蹲在岸坡上
正把白绒伞往风里送
每撑开一把
就有个关于远方的梦
打着旋儿升空

石头是沉默的老者
任流水在他掌心
一遍遍临摹去年的波纹
只有刚冒尖的车前草
调皮地挠他的脚踝
惹得他嘴角的青苔
微微颤动

我坐在被阳光晒暖的石阶上
看迎春花举着小喇叭
对着河水一遍遍喊
“醒一醒呀
醒一醒就能和我一起
把日子过成叮当作响的风铃”

忽然有片桃花瓣
落在我摊开的掌心里
像春天偷偷塞给我的
一枚带着体温的邮戳
上面写着：
“你也是这春色里
正在发芽的部分”

外五首：一城春色一城雨

雨是春派来的信使
踮着脚尖叩响青石板的门

最先醒的是巷口的桃树
粉瓣儿在雨里舒展腰肢
每滴雨落下来
都吻开一朵娇羞的红晕

柳树把绿丝绦泡进雨雾
任雨珠在发梢荡秋千
风路过时，它轻轻摇晃
抖落满巷的清凉

墙根的青苔举着小伞
接住滑落的雨珠
像捧着一串透明的星子
要在夜里点亮墙角的梦

我撑着油纸伞走过长街
看雨丝把屋檐的瓦当擦亮
听燕子在梁下低语
说雨里藏着春的悄悄话

忽然有朵玉兰被雨打落
落在我摊开的掌心里
它带着湿润的香
像春递来的一枚印章
要我在这烟雨朦胧里
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雨还在下，春色漫过城墙
每滴雨都在诉说
这一城的鲜活与温柔
原来春从不是单一的模样
是桃红柳绿，是烟雨朦胧
是万物在雨里
忙着把自己活成
最生动的篇章

外六首：晨雾里的春

晓雾是个贪睡的孩子
把兰草的睫毛沾得湿漉漉
每片叶尖都悬着一颗梦
风一吹，就颤巍巍滚落
砸醒了草叶下的虫鸣

柳树早把绿纱披在肩头
任晨雾在发间织起薄烟
它对着水面细细梳妆
忽然被路过的蝶撞了个趔趄
满树的绿影就晃成了碎银

蝶儿是春的信使
扑扇着花斑的翅膀
在桃枝与柳岸间穿梭
每落一次脚
就抖落一片香
把花影撞得七零八落
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

燕子斜斜掠过水面
用尾尖轻点波心
一圈圈涟漪就漾开去
把朝阳的金辉揉成碎钻
在水面铺起流动的光

我站在晨雾未散的巷口
看万物都在忙着醒来
兰草在雾里打哈欠
柳树在风里梳长发
蝶儿在花间追逐
燕子在水面作画
原来春日的清晨
是一场盛大的派对
每一个生命
都在尽情绽放着自己的鲜活

外七首：今夜雨落菜园

雨是从檐角开始的
第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惊飞
菜叶上打盹的白蝶
菜园便醒了——

最先接住雨的是茄子叶
像举着深紫的巴掌，每道掌纹里
都盛着碎银。黄瓜藤顺着竹架
把触须探进雨幕，那些刚冒尖的黄花
被雨吻得直晃，像攥着小拳头
要把整个夜攥出声响

韭菜们站得笔直，叶尖垂着的雨珠
是它们攒了一整个白日的泪
此刻终于敢落下来。最调皮的是番茄
青红的果子躲在叶缝，被雨敲得咚咚响
像在和土里的根须对暗号：
再等等，再等等，天就亮了

我站在窗后，看雨丝把菜园织成网
网住了虫鸣，网住了月光
也网住了我没说出口的乡思
想起去年此时，父亲正蹲在垄沟
给白菜培土，他的烟袋锅在雨里
明灭成一点星火，比所有的灯都暖

雨还在下，落在菜叶上的声音
是菜园的梦话。我数着那些熟悉的节奏
茄子的慢，黄瓜的急，韭菜的匀
直到最后一滴雨，砸在我心上
溅起的水花里，全是家的模样

夜很深了，雨还在落
菜园在雨里生长，像我
在乡愁里，一寸寸
把自己，活成了故乡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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