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祭忆

金豆豆7

　　雨，落在脚下，也落在记忆的褶皱中。

　　记不清有多少年了，因噎废食的安全顾虑，让户外实践活动近乎销声匿迹；而今年的清明，学校领导不知怎么就豪情万丈，组织师生徒步前往烈士陵园，于沉寂中踏出一条鲜活的路，竟成了一场小小的壮举。

　　说“壮举”，是各家媒体闻讯纷纷报道，还有沿途百姓拍照、录制视频等，以至于亲友纷纷截图留言问，是你们学校吧？说是徒步去烈士陵园了？还有昔日的学生一边跟我说，要把学弟学妹们累安逸，一边又羡慕叹气说，我们那个时候都没得这个活动呢？

　　莫名有点小激动……这，是活动后的心理。至于当时么，嗯啦，就专心维护沿途秩序，照抚好孩子们，唯恐出了什么纰漏，于学校、家长方面不好交代。

　　往返近十二公里的路程，于初中生，特别初一的孩子而言，是一场体力与意志的考验。

　　出发时，孩子们雄赳赳气昂昂，叽叽喳喳的笑语漫过田埂，逗弄着农户家门口慵懒的猫狗，脚步轻快得像春日里的风。

　　返程的路，终究磨去了最初的锐气。好些孩子渐渐拉胯，脚步拖沓，眉眼间写满疲惫。作为队尾的陪护，我与一位家长并肩而行，成了孩子们的 “移动加油站”。个别体力和耐力不足的，哭丧着脸落在了后面，一会儿喊脚底板痛，一会儿喊大腿痛，磨磨蹭蹭的，恨不得原地坐下、躺平。

　　一次次打气都不够用了，我和那位家长就上手托住他们的小胳膊，一步一步费劲儿往前走，才算能勉强跟上队伍。掌心传来的温热，是孩童的依赖，也是为人师长的责任。偶尔的偶尔，会有领导沿途鼓励大家，说，坚持啊，马上就到了，坚持就是胜利。

　　走着、走着，时光忽然回溯，跌进童年的清明记忆里。

　　那时，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学校组织红领巾扫墓，是年少时光里无比郑重的仪式。我们班八个孩子是“少先队员”，满心欢喜地盼着这场远行。临了临了父亲却不想让我去。他是班主任，嫌弃我体质弱，怕路上顾我太多，没法子分心照看别的孩子。

　　我躲在家里嚎啕大哭，委屈与不甘揉碎在哭声里。母亲见状，忍不住责备父亲：“孩子盼了这么久，怎能因为你是老师，就委屈了自家娃？”

　　最终，我如愿加入队伍。

　　印象深刻的是，前一晚母亲陪我的画面，欢喜地剪裁、折叠纸花，明黄的、素白的，一朵别在胳膊上，一朵要郑重地献给烈士。

　　祭祀的细节早已模糊在岁月里，唯独记得父亲的担忧终究成了现实，这是另一个印象深刻的画面感了：

　　我成了父亲口中的 “累赘”，小小的身躯走不动长路，父亲便一胳肢窝夹着我，一胳肢窝夹着另一个同样疲惫的小女娃，走一段，歇一段，再走一段，再歇一段。那条漫长的路，被父亲宽厚的臂膀丈量，被他沉稳的脚步铺就，成了童年最温暖的印记。

　　如今，这场跨越时光的清明徒步祭扫，也会成为这批孩子们的“深刻印象”吧？

　　回望来路，天气预报说好的“晴”，却成了沿途淋漓的雨——听说，眼瞅着雨势很足，领导紧急调派雨衣，差点没累傻了，结果祭祀活动刚完，雨衣还没分派下来，阳光已破云而出……不觉莞尔：好嘛，那么多雨衣，白购买一场。

　　后勤专程送来姜汤，倒是没想到。孩子们排队领了纸杯，分得欢声笑语的。有孩子顽皮，说，都不加红糖的吗？就有另一个孩子说，想啥好事呢？有姜汤驱寒就不错了。确实，真要是红糖姜茶——怕孩子们当饮料牛饮，都不够分的。

　　看孩子们喝足了，散开了，我也走去舀了一杯，微辛、微辣，滚烫的，暖了微凉的身躯，也暖了心房。妹子专程送来的雨伞，终究没能派上用场；好在阳光来得及时，晒干了头发和湿衣。想起自己的小皮衣，一直披在一个淋雨的女娃头上——这件事我没敢告诉先生，怕他责我一大把年纪了，还只顾着孩子忽略自己。

　　一场徒步过去几天了，没能落笔，哪怕是写下只言片语。于我而言，这有点超出常规，毕竟我是有随笔记录习惯的。许是想写的太多，又不知从何说起？总归是：一些暖意，一些温情，酿成了最珍贵的祭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