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阔别老家许久,心中始终惦念着年逾八旬的老父亲,这份牵挂终究压过了手头的繁杂琐事。我索性放下一切,不顾一切地踏上归途,只想尽快回到那方生我养我的土地,见见我年迈的父亲。
父亲年事已高,早已不懂如何使用手机,既不会拨打电话,也无法接听,我们为他购置的手机,不过是静静摆在客厅角落的摆设,上面已落满薄薄的灰尘。
依照父亲的性格,他若是不在家中,便定是在田间劳作。他的世界简单而纯粹,唯有脚下的土地与田里的庄稼,从不去茶馆喝茶闲聊,也不碰麻将消遣时光。正因如此,我未曾提前打电话,心中笃定,无论如何,总能在熟悉的地方找到他。
到了老家院门口,却只见一把铁将军牢牢锁着,我终究是吃了闭门羹。转身走向家中的承包地,沿着田埂缓缓走了一圈,目光所及,皆是熟悉的庄稼,却唯独不见父亲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失落。
我折返回来,轻轻晃了晃院门,门口的小狗闻声而来,却不再像往日那般狂吠,只是温顺地摇着尾巴,想来是认出了归家的我。
此刻,我才有闲情细细打量父亲精心打理的门口小花园。花园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生机盎然。门口的樱桃树缀满了青涩的小果,藏在枝叶间,透着稚嫩的朝气。父亲钟爱的兰花棚里,几株兰花悄然绽放,淡雅的花瓣舒展着,缕缕幽香随风飘散,沁人心脾。一旁的桃花开得粉嫩,恰似少女含羞的脸庞,梨花则洁白如雪,清雅绝伦,不染尘埃。眼前的一草一木,都在春日里肆意舒展,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我踱步走进院子,偌大的院落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枝叶的轻响,甚至连蚊虫飞过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辨。白日里,院中本该有父亲、三爸、幺爸、幺婶和五婶五位老人相伴,可如今,幺爸、幺婶与五婶身子尚硬朗,或许一早便外出做临时工、当棒棒兵去了,想必是还未归来。可父亲和三爸,又去了哪里呢?
行走在这从小长大、无比熟悉的院落里,身边却空无一人,心头的落寞愈发浓烈。恍惚间,记忆翻涌,往昔的热闹场景历历在目。那时,家族庞大,爷爷四兄弟, 我的父辈们聚居于此,堂兄弟姐妹齐聚一堂,小小的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夏日的夜晚,家家户户搬出竹椅在院中乘凉,孩子们追逐嬉戏、捉迷藏,围在长辈身边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犹记有一次,他们讲起小偷的趣事,我凭着稚嫩的想象,在脑海里勾勒出故事里的模样,也许小是俄罗斯马戏里的小丑,抹着大花脸吧。当然,那时尚不知道俄罗斯小丑什么样。至今想起,仍觉温暖。
还有一年除夕,我们兄妹在院子里玩捉迷藏,小宇弟弟刚从外地归来,一时疏忽,竟不慎跌入院中的水井。危急时刻,父亲二话不说,徒手抠着井壁的石头,不顾危险下到井里,奋力将小宇弟弟托举上来。那一幕,深深烙在我的心底,成为岁月里最温暖的印记。
此情此景,不由得想起贺知章的诗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诗人归乡,尚有孩童相问,而我此刻,站在熟悉的故土,却不见一个人,哪怕是不相识的孩童!满心都是酸楚与孤寂。
岁月流转,故乡依旧,亲人渐老,唯有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从未消减,在归乡的步履中,愈发深沉。
我习惯性摸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又颓然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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