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系列之——手表姐
第一次和手表姐有交集还是2010年初冬。那时我还在公司做培训讲师,正带着南亚某国来深圳学习的培训班。按日程安排,周末我带学员去沙头角航母公园游玩。停泊在海边的那艘叫做明斯克的前苏联航母,退役后几经周折被被深圳一家公司买下后改造成了一个游玩项目。因为很少亲眼见过航母,所以每次涉外培训,部门都会安排去航母公园参观,培训讲师作为临时导游全程陪同。
参观完航母来到海滨栈道,一不留神发现大部分学员不见了。四处张望,发现他们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围成一团,一看就知道应该是被在此兜售手表的“串子”给忽悠上了。果不其然,走近一看,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正忙不停地从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中取出各种手表给学员展示,嘴里还不停地用英语重复“good、cheap”,惹得学员个个争相从她手里接过手表观看。我家离航母公园近,知道那里聚集了大量兜售三无和假冒名牌手表的“串子”,对这些人有种下意识的排斥,对那些死缠烂打的“串子”甚至还有些厌恶。
见我走近,又见学员和我打招呼,兜售手表的“串子”立刻冲我满脸堆笑:“大哥,帮个忙啰,我给你百分之五的回扣,别摇头啦,大哥。就当小妹请您喝早茶啦。”板着脸看了一眼对方,我理都没理她就转头对学员说,这些手表都是假货,里面的零件都是塑料的,拿回去一年半载甚至两三个月都用不了。我和学员的对话,女“串子”虽然听不懂,可她却从表情上猜出了内容,但依旧笑容可掬地对我说:“大哥,就当帮帮小妹啰,要不你就别管了好不好,反正他们是外国人,你就当帮帮我这个同胞如何。只要你不拦着他们,等会儿我一定给你一个惊喜,如何?”
你一个卖假货的“串子”能给我什么惊喜,不就是拿假货忽悠人吗。就在我坚持劝阻学员离开的时候,却让我颇感意外,因为好几个学员正兴趣十足地通过手机上的计算器开始和“串子”讨价还价了。看到这一幕,我知道这些学员已经被手表的外观和“串子”给出的价钱洗了脑。这时候再一味阻止已经不起作用,甚至还有可能引起学员的反感,于是我改变策略帮助他们砍价。见我态度有所松动,“串子”精神瞬间亢奋,从包里拿出各式各样的手表。除了普通电子表、机械表,还有诸如浪琴、劳力士甚至江诗丹顿、宝玑之类的“世界名表”。知道这些都是三无或仿冒的假货,我刻意拿起一块“江诗丹顿”观摩。还别说,不仅外观做得高贵大气,表盘指针也光鲜靓丽,沉甸甸的分量也让人觉得像那么一回事。
“怎么样,大哥?这可是真资格的‘江诗丹顿’哦。你看这些老外是不是都很喜欢。如果他们要,我给个吐血价,就四千八百元一只。这个价我是一分不赚,我第一眼见到大哥,就知道您是个菩萨心肠的人,是个特别有爱心的人,是个特别同情像我这样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大好人。您说我说得对不对,大哥。”看着对方满脸堆笑的表情,听着她一口一个大哥的叫做,我也不好做得太过分,于是就帮着学员砍价。
见大部分学员对电子表感兴趣,“串子”从包里取出几种不同款式的样品,吊牌上标注了五十元到一百元不等的价格。知道这些都是“歪货”,我就往死里砍价,直接将数值后面的零给抹去。听了我的还价,“串子”脸上立刻显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悲苦:“大哥啊,您这是直接把小妹往死里逼呀!你这哪里是砍价,你这是直接拿刀砍我的头啊,大哥!我当大哥您是救苦救难的大菩萨,您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妹一家老小连口稀饭都喝不到吧。哎——,谁叫我们有缘分今天碰上了呢,那我就让一步,这两款表就按进货价二十和五十元一只卖给他们。这下大哥您该满意了吧。”
听不懂我和对方的砍价,有学员又打开手机上的计算机,让“串子”将价钱按在上面。应该是觉得价钱已经很便宜了,好几个学员开始掏出皮夹子准备付钱,但被我制止了。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我将两款电子表的价格锁定在了每只十元和二十元。当我告诉“串子”,这是最终价格,同意就成交不同意我就带着学员离开。听了我的话,“串子”开始作捶胸顿足状,一副欲哭无泪的凄惨。
见我一脸冰霜丝毫不为所动,“串子”一边带着哭腔哀求一边问我能不能每只再加两块钱。得到拒绝的回答后,“串子”还不死心,不停哀求要我加一元。被“串子”的软缠硬磨消耗了耐心,我假装招呼学员打算离开,她这才极不情愿地从包里拿出手表让学员挑选。认为价钱比他们想象的要低很多,学员们个个争相购买。一番挑选后开始付钱,我发现学员最少的买了三只最多的居然买了二十只。我问买得最多的学员买这么多电子表干啥,他说来一趟中国不容易,这些手表拿回去当小礼品送给亲戚朋友。
一笔生意做成,“串子”虽然还在喋喋不休抱怨亏了血本,但又将几只“名表”拿出来给学员看。因为外观看起来特别高雅,学员拿在手上观摩的同时又开始通过计算器讲起价来。几番交换计算器,那只标价四千八百元的所谓“江诗丹顿”被一个学员锁定在了八百元。就在他准备付钱的时候,有学员把我叫了过去。看着计算机上的数字,我立刻制止学员付钱,同时对“串子”表示了不满。见我面露愠色,“串子”依然满脸堆笑,不紧不慢地问我愿意出多少钱。听了我只要学员出两百元后,“串子”脸上没有之前惯常的夸张表情,而是一脸无奈地说,这样的价格实在不能做,边说边伸手要把手表拿回去。
见“串子”要收回手表,打算购买的学员犹豫片刻后又在手机上按了四百的数字。“串子”瞟了一眼手机,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但却很快摇了摇头,在自己的计算器上按了六百的数字。看了一眼计算器,我二话没说拉起学员就走,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我小声说,一直往前走千万别回头,她很快就会叫我们回去的。果不其然,没等我们走出二十米,“串子”就叫住了我们,说就按学员刚才给的价。学员给的是三百元一只,但我依然坚持两百元不松口。对我的坚持,“串子”表现得含血喷天,说每天要是都碰到我这样的客人,她这生意就没法做了。就在我坚持只给两百元的时候,学员的举动让我颇感意外,因为他居然不顾我还在讲价就将三百元现金递给了“串子”。
学员的举动让我始料未及,不好太过阻止我也只能默认。担心这些三无假冒手表寿命短,我提醒学员,这些手表虽然看起来不错,但机芯质量肯定存在问题,能使用多长时间很难说。听了我的话,“串子”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她卖的手表只只都能长期使用。没有哪个卖货的承认自己的东西不好,所以我当着“串子”的面告诉学员,在深圳的这些天如果发现手表有任何问题,就要回来找她退货,“串子”对此很自信,承诺一定照我说的办。
那以后,随着公司海外业务的爆发式增长,国际培训逐月增加,每个月我都有两三个国际培训班,去中英街、航母栈道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每次带学员去那边,那个“串子”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我们面前。尽管对她多有抵触,但挡不住学员要买廉价货,我也不好做得太过分而渐渐对其听之任之了。见我不反对学员买她的手表,“串子”很高兴,每次看见我总要说些令人发腻地恭维话,好几次还一定要送我“名表”。虽然每次都被拒绝,但从这些行为中我也感知她作为“串子”的不易。
时间一长,我发现“串子”人不错,为了交流方便我便叫她手表姐,对此她很高兴,说很喜欢我这样叫她。手表姐姓吴,1996年和老公从清远老家来沙头角保税区打工。2000年下半年航母公园建成开放,她开始利用工余时间卖电子表。试了一段时间,发现收入比打工更多,时间还可以自由支配,于是干脆辞工专门干起了这个行当。那几年香港过来的电子手表厂不少,她老公也去了一个老乡开的电子手表厂帮忙,她卖的电子表大多是老乡工厂生产的。我问手表姐,他老乡厂里生产的手表批发价到底多少钱,可无论我怎么诱导,她始终坚持说,每只最少真的都是二十元。——生意人的嘴真是紧得很。
2016年,航母公园关闭,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看到手表姐,我猜她应该去干别的了,却不料2019年一个冬日的下午我在公园散步时又碰见了她。几年不见,手表姐并没有多大变化,见了我还是满脸堆笑,还是话多。寒暄几句后,手表姐指着身旁的老太太说,那是她九十四岁高龄的母亲,还说每年她都要把老母亲接过来住几天,算是尽点孝心。老太太一身清爽,精神状态不错,看得出手表姐是个有孝心的女儿。赞许了她几句,我问她是不是还在买手表,她说航母拉走后他就去中英街那边了。那边客人多但卖东西的人更多,不过各做各的,卖多卖少全看自己的本事。好在自己大多卖老公厂里的货,价钱也很便宜,这几年游客也多,每天都能卖出一些,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一晃又是好几年。这几年受疫情和沙头角口岸联检大楼拆除重建等因素的影响,中英街也冷清了好长一段时间。前几天去海滨栈道,听见背后有人叫“大哥”,我一听就知道是手表姐。五年了,手表姐依然没有明显变化,见了我还是满脸笑嘻嘻,还是话多。见她背了两个大包,我就知道她还在干老本行,于是就问她生意好不好。把背包放到地上,手表姐有几分兴奋地告诉我,从2023年开始,她的生意是一年比一年好。我问她是不是还卖电子表,她说电子表卖得少了,最好卖的是“世界名表”。
从包里拿出几只诸如“劳力士”、“积家”、“江诗丹顿”、“百达翡丽”给我看,只只都是珠光宝气一副富贵高雅。看着这些所谓的“名表”,我毫不掩饰地问手表姐,这些假货真有人要?她听了冷笑一声说:“几百元一只,谁不知道是假货,但人家要的就是这个。真货最便宜也要四五万,有几个戴得起。”我问手表姐,买这些表的应该大多是年轻人吧,手表姐听了又是一声冷笑:“大哥,你看现在还有几个年轻人戴手表,要戴也是智能手表。买我手表的,大多是来深圳旅游的中老年人。来一趟深圳,手上戴只名表回去,是不是很风光。”我问手表姐,她的这些假表最高买到多少钱。手表姐听了还是一声冷笑:“大哥,也就是你能出两百元从我这里买走一只‘江诗丹顿’。”
听得出,手表姐对当年我帮学员砍价的事,还一直耿耿于怀。